胡同里只剩两个人。
宁楚背靠墙壁，任由细雨打在肩头。
慕佩芸正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团，假装自己是一块墙砖。
不多时，巷口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日天中跑得满头大汗，怀里抱着一个油纸包，腋下还夹着一个小布袋。
“公子！衣裳买回来了！”
他把油纸包双手呈上，又把小布袋递过来。
“沉水沉香也找着了，香料铺子掌柜说这块是南洋货，黑油线最正的一块，旁的小的都没拿。”
宁楚先接过布袋，捏开袋口。
一块拇指大小的沉香卧在棉絮中，色泽深沉，油线如墨丝盘绕，入手微沉。
他将沉香托在掌心，指尖微屈，拇指指甲在香块底部不经意地划了两下。动作极快，像是在掂量分量。
慕佩芸余光扫过去，只看见他手指合拢又松开，香块表面似乎没有任何变化。
宁楚将沉香放回布袋，丢还给日天中。
“拿去城北最大的香烛铺子，就说有客要寄香。把这块沉香留在柜上，不必等回话。”
日天中虽然满脑子问号，但嘴上半个字都不敢多问，老老实实把布袋揣进怀里。
宁楚三两下换了衣裳，将脏衣团成一团丢给日天中。
“烧了，然后去寄香”
日天中忙不迭接住脏衣揣进怀里，连连点头离开。
宁楚目光落在慕佩芸身上。
“你身上那层遮掩。”
宁楚不咸不淡地开了口。
“融合了儒家浩然正气的温养手法和道家隐匿术的敛息之法。能同时精通两家手段来替人遮掩气息的，整个大乾不超过一掌之数。”
他看着慕佩芸骤变的脸色。
“所以，你到底是谁家的姑娘？”
慕佩芸的表情挂不住了。
那是真正从心底涌上来的震动。
她身上这层遮掩是出门前母亲亲手布下的，用的手法她自己都没完全看懂。
一直以为天衣无缝，连三品高手都未必能察觉。
可眼前这个人，看了她一眼，就精确说出了手法的来历和门道。
这是真正的怪物。
慕佩芸眼珠一转，眨眼间换上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
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哽咽。
“表哥，你既然这么厉害，肯定能看出来我是被家里逼婚才逃出来的吧？我娘非要把我嫁给一个四十多岁的盐商做填房，我实在没办法才跑出来的……”
她说着说着，还伸手抹了抹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求表哥收留我吧，我什么都能干。”
“洗衣做饭、跑腿打探消息、打架……呃，打架可能不太行，但我嘴皮子利索啊，骂人可难听了。”
宁楚看着她表演，没有拆穿。
这丫头的话三分真七分假。
但有一点他能确认，没有恶意。
宁楚没有接话，转身往胡同外走。
慕佩芸愣了一下，随即小跑跟上。
“表哥你等等我！”
两人走出死胡同，拐进烟雨城的主街。
天色已暗，城中反而比白天更热闹。
沿河画舫亮起灯笼，暖黄的光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流金。
丝竹声、叫卖声、船桨拍水声交织在一起，构成江南特有的繁华喧嚣。
慕佩芸一扫方才的紧张，转眼恢复了叽叽喳喳的本性。
“表哥你是不知道，烟雨城可是咱们大乾南方最富庶的地方。”
“城东是盐商的地盘，城西是织造坊，城南就是咱们刚才那条巷子……呃，比较穷。城北是总督府和官学。”
她指指点点，如数家珍。
“对了，城里的桂花糕一定要尝尝，尤其是河源记的，排队都要排半个时辰。”
“还有城东那个说书先生，讲的雪中剑来可精彩了，每次都座无虚席……”
宁楚一边听着她絮叨，一边暗暗释放感知。
感知铺开百丈，他就察觉到了异常。
随后有意识地继续扩展。
方圆三里之内，不下二十道刻意收敛的气息，分布在茶楼、酒肆、客栈，甚至路边摊贩之中。
这些气息强弱不一，最弱的也有七品气师的水准，最强的几道逼近四品。
更关键的是，这些气息虽然各自收敛，彼此之间却隐隐有某种统一的调度痕迹，像一根根看不见的丝线，分头散落在烟雨城的繁华里，可线头都攥在同一只手中。
有组织的布控。
宁楚的目光微微沉了沉。
身旁一盏灯笼被风吹得晃了两下，暖光从他脸上掠过。
旁人只道是个随意漫步的青年，哪想得到他方才刚把半座城的暗桩扫了个遍。
“最近城里有什么大事吗？”他状似随意地问道。
慕佩芸歪了歪头，想了想。
“大事？嗯……倒是有一件。”
“最近半个月，江南各大势力的人都在往城外的落星湖跑。”
“听说那边出现了天地异象，夜里湖面上会发光，还能看到星星掉下来的影子。”
她说着，声音里多了几分好奇。
“总督府派了好几千兵把落星湖外围全封锁了，连渔民都不让靠近。”
“不过城里倒是热闹了不少，到处都是外来的修行者，客栈都快住满了。”
落星湖。
宁楚的脚步顿了一瞬。
这三个字落入耳中的刹那，脑海中猛然闪过一幅画面，百相道宫殿里那根布满裂纹的黑色石柱。
星图的光芒虽已黯淡，可那些残存的节点位置他早已烂熟于心。
其中一个暗淡到快要消失的节点，方位正对应着江南落星湖方向。
宁楚的眸光沉了沉。
东海的天裂是逆苍天用伪海眼抽取地脉之力制造的。
那江南落星湖的天地异象呢？
一个画舫从河上驶过，丝竹声飘来又远去。
宁楚的视线穿过灯火与雨幕，落向城外某个看不见的方向。
江南的落星会是逆苍天落的另一手棋吗？
节点恰好对应落星湖，是巧合，还是更深层的关联？
“表哥？”
慕佩芸见他不说话，探着脑袋凑过来。
“你怎么了？脸色突然好严肃。”
宁楚回过神，看了她一眼。
“落星湖……”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三个字，“你刚才说，星星掉下来的影子？”
“对啊。”
慕佩芸点头。
“我也没亲眼见过，都是听人说的。有人说那是祥瑞，有人说那是灾兆。反正总督府封了路，谁也说不准到底是真是假。”
她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兮兮。
“不过我偷偷听人说过一个传闻。”
“半个月前的那个晚上，落星湖中央的水面忽然裂开了一条缝。”
“据说那条缝里透出来的光，不是寻常的灵光，是一种……很古老、很古老的东西。”
“有多古老？”宁楚问。
慕佩芸想了想，认真地答道。
“听说比四大圣地还古老。”
宁楚没有再说话。
雨又大了一些。
他站在烟雨城的街头，灯火阑珊处。
身侧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少女，远处是一座暗流涌动的城池。
而更远处，落星湖的方向，天际线上隐隐漂着一缕极淡的微光，在雨幕后面若隐若现。
“走。”
宁楚忽然开口。
“去看看那座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