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胖子沉默了大概三秒。然后他把搪瓷盆往林渡的方向推了一厘米——这一厘米是象征意义。他说：你去了还回来吗？

回来。林渡喝了一口豆浆。豆浆放了糖，是张婶的手法——糖还没化透，沉在碗底。平安街是我爷爷最后待的地方。这里的人是他的病人。也是我的病人。

周胖子拍了一下大腿站起来。他站起来以后没说任何话——只是回早餐店把围裙重新系好，打开炉门，往锅里倒了半桶水。水浇在热锅上发出一声很大的汽声，白汽从铁锅上方炸开，挡在他和林渡之间，把两个人彼此隔开了两秒。

七点半。折叠桌前面已经站了七个人。

不是昨天在巷口等了半天的那些人——是今天早上新来的。他们从平安街的各个方向走进来：有从东边坡上下来的，有从南边菜市场绕过来的，有从西边公交站走过来的。他们不是被昨晚的电视直接吸引来的——他们是在今天早上，各自跟邻居、同事、亲戚聊了几句之后，才决定走这一趟的。昨晚的电视在他们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今早他们才决定把种子挖出来看看。

但前面七个里，第一个不是来看病的。

第一个是张婶——卖豆花的那位。她没带自己今天该卖的豆花——她带了一张折叠椅。不是她自己坐的那种木板凳——是专门给他的，最上面印着光荣牌三个字。

这个椅子好。我妹家买了没一个礼拜——塑料膜还没拆。我跟我妹说——给林医生坐。他巷口那张竹椅坐了十多天了，我心疼他。

她把塑料膜拆了。椅子是棕色的，椅背上印着两个字。她把椅子放在竹椅旁边——不是换，是加——两把椅子并排放着，一把是他的旧竹椅，一把是崭新的光荣牌。

你坐新椅子。旧椅子以后我拿来撑豆花桶。

林渡把新椅子推到桌旁的位置，但自己没有坐。他把旧竹椅拉过来——竹椅上有一道被他的肩胛骨压出来的凹痕，是半个月来的印记。他在那把旧竹椅上坐下来。

这个椅子还是我坐。新椅子——他看了看那个光荣牌的椅子，留给病人坐。

马路上。一个拎着菜篮子的女人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往巷子里探了一头，又把头缩回去了一截——像是怕打扰什么。然后她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她把菜篮子放在地上——里面有小白菜和一根很短的藕——然后她把袖子卷起来，露出左手手腕上鼓起的一个青包。青包大概有一个乒乓球大小，皮肤表面很光滑，颜色是暗紫里透青。

林大夫——我隔壁邻居说你今天回来。我上个月骑电瓶车摔了一跤——手撑地——好了以后这个地方就长了一个包。去中医院拍片子说是什么——囊肿。医生说要开刀。我不想去开刀——我女儿下个月高考——

先坐下。林渡把她指到那张新的折叠椅上。他看了一眼那个青包——不是囊肿。是手腕伸肌支持带下面的一个腱鞘囊肿，但跟普通腱鞘囊肿不一样——这个囊肿里面积液的颜色不对。正常的腱鞘囊肿积液是淡黄色，这个里面的颜色透过皮肤能看到一丝非常淡的绿——不是感染，是她摔跤的时候伤到了腕部外侧的一根细小血管。血液渗进了腱鞘，跟关节液混在了一起，长期不吸收形成了凝血性积液。

这个不是囊肿。他说，是你摔跤的时候把血管弄破了。血进去了——以后不要这样揉——你越揉它越大。

他拿起一寸针。

用间经看了一眼——针尖进囊肿的外壁以前，周围的毛细血管都因为昨晚的揉搓而充血。他把针尖停在外壁正上方半毫米的位置——不是刺——是停。让针尖的银在空气中建立一个间经共振，共振沿着外壁传进囊肿内部——囊肿里的积血在共振下开始重新变成液态。液态的血容易吸收——身体自己会把它吸回去。

不到一分钟，青包的表面颜色从暗紫变成了淡红——再变成了几乎看不出来的淡黄。青包没有消失——但里面的积血开始往手腕外部的淋巴系统渗透。再过一两个小时，大部分积液会被身体代谢掉。剩下的那个空壳是腱鞘本身——不会消失，但不会再鼓起来。

你可以把手腕伸进去了。

她把手臂转了一圈——转了满圈，没有卡。她平时转一半就疼得停。

这——就这两下？

这两下是最重要的两下。林渡把针收回去，剩下的那个壳不需要手术。以后少用手腕骑电瓶车——右手别拧到底。

女人把菜篮子拎起来，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手腕上只剩一个很小很小的淡黄印。她走出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对身后排队的几个人说了一句话。

真的不用开刀。

排队的人里面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往前走了一步。他没有坐——而是站在折叠桌前面，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他手里是一张病例，不是化验单，不是CT——是一张转院书。封面上写着「沈文彬——肝癌晚期——转入省级专科医院」。

林渡抬起头。

那个中年男人没有穿病人的衣服。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夹克的肩膀上有两道折痕——是长期坐在车里压出来的。他的头发灰白，剪得很短，两鬓推平了，露出头皮上老年斑的颜色。他的眼睛不大，但很深——不是目光深邃的意思，是那种病了很久、把很多东西都看淡了的那种深。

「我不是沈文彬。」他说，声音很平，「我是他儿子。我叫沈维。」

他把转院书放在折叠桌上，用手指按着纸的边缘——不是怕纸被风吹跑，是怕纸卷起来遮住什么。

「我父亲现在在省医院传染科。肝癌晚期，多发转移。省人民医院说他们已经没有什么能做的了——靶向药停了，免疫治疗停了，现在只是营养支持。」

他停了一下。然后他看着林渡。

「他在火车上感觉到了你。」

林渡没有说话。

「他今天早上从省医院逃出来了。不是我们让他出来的——是他自己出来的。他把营养管拔了，换了自己的衣服，从住院部的后门走出去的。现在不知道在哪。」

「他在转院书上写了一个地址。不是省医院的地址——是平安街九巷。你的地址。他写完之后让我来找你。」

沈维从夹克口袋里拿出一张纸。不是转院书——是一张火车票。票面上写着：Z102，昨晚，省城→省城。起点和终点是同一个城市。但票面上有一行手写的字——是沈文彬的字。

「我坐了一夜，只为在那节车厢里感觉到他。够了。」

林渡看着那张火车票。

昨晚在火车上，他感觉到了一个人——隔壁车厢，中铺，右边第三个隔间。那个人的气带着一根很长很细的灰线，斜着从肺部延伸到胃脘。那是沈文彬。他不知道沈文彬在火车上——但沈文彬知道他在。

「他什么时候会来？」沈维问。

林渡把火车票放在折叠桌上，压在那张转院书旁边。

「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他会来。」

沈维走了以后，折叠桌前面又恢复了排队的节奏。腱鞘囊肿的女人后面又来了三个人——一个胃痛的老会计、一个膝盖积水的退休中学体育老师、一个月经不调痛经四年的药房姑娘。林渡一个一个看。针盒里的针从满的变成了半满。

他没有一直在看。他每看完一个人，都会往巷口的方向看一眼。巷口那盏路灯——清晨七点以后就熄了，只剩下一根铁灯柱站在梧桐树的影子里面。

他在等一个人。不是沈文彬。

是小禾。

他口袋里有小禾的画——那张画上有一只伸向针盒的手。那只手是奶奶的。但林渡知道——小禾画奶奶的手，是因为她自己还不敢画自己的手。她还在等。等一个足够大的理由把自己画上去。

他把画折好，放回口袋。

天彻底亮了。平安街的路面上铺满了梧桐树筛下来的碎光。折叠桌前面还有人在排，折叠桌后面——他的竹椅上那个肩胛骨压出来的凹痕还在。昨天他去京城的时候以为要很久才能回来，但今天早上他已经坐在这里了。

（第三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