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青澜没说话,等她继续。
赵嬷眼中恨意浓得化不开:“夫人还说……老爷的谋反罪名,根本就是被人栽的,那些所谓的通敌书信都是伪造的……夫人查到了一些线索,幕后与沈家和柳家都脱不了干系……”
“具体什么线索。”
“信里……信里都写了。”赵嬷死盯着她,呼吸越来越急促,“还有……还有一份证据,是夫人当年偷偷留下来的,藏在……”
她的嘴唇翕动着,眼睛里透出极度的迫切。
“藏在……”
话到此处,赵嬷嬷忽然整个人猛地弓起来,一口浓血从喉间涌出,喷在了草堆上,腥气弥漫。
霍青澜迅速扶住她后背,手指探向她颈侧,脉象已经散乱不可辨。
“嬷嬷。”她语气沉了些,“藏在哪里?说完。”
赵嬷嬷拼命张嘴,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咕噜声,像是有什么堵住了气道,她伸出手指,在霍青澜的手心里用力划了两下。
动作断续续,模糊不清。
“老……夫人……藏了一份证据在……”
最后一个字没能出口,那只枯瘦的手在她掌心里忽然松了力道,无力地垂落下去。
赵嬷嬷的眼睛还睁着,嘴唇间悬着半口未咽下去的血沫,胸口彻底不再起伏了。
霍青澜伸出手,将她的眼皮合上。
棚子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火堆里松枝燃烧的噼啪声。
糯糯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霍青澜膝边,两只小手抓着她的裤腿,仰头望着她,嘴巴扁了扁,像是被这气氛吓住了。
“没事。”霍青澜低头摸了摸她的脑袋,声音很轻。
她将赵嬷嬷的遗体理了理,用干草盖好,然后在火堆旁坐下来,拆开了那封信。
信纸发黄,边角被汗渍和雪水浸得起了毛边,但字迹仍然清晰,是原主母亲那手端正的簪花小楷。
信不长,前半段是诀别之言,字含血,读来催人肝肠。
后半段,笔锋忽然转为冷厉,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刻上去的。
——沈延舟于景和十二年春便与柳氏女暗通,柳如烟之父柳尚书借此姻亲攀附长兴侯府,二家暗中合谋,构陷你父亲通敌,所用“证据”乃柳尚书门客伪造。你父亲狱中曾托人传话于我,言长兴侯府书房暗阁中藏有柳尚书与沈延舟密谈此事的亲笔信件原件,只要那封信还在,便是翻案的铁证。
霍青澜将信纸缓折好,收入贴身衣物里。
火光映着她的侧脸,明灭不定。
长兴侯府。
书房暗阁。
沈延舟和柳尚书的亲笔密信。
如今长兴侯府被抄家了没有?那封信还在不在?
她想了想,嘴角微微向上弯了弯,弧度极浅,冷得像雪地里反射的刀光。
不急。
她自己正在伪造的那封通敌书信,跟母亲提供的这条线索,刚好能对上。
一封伪造的引爆物,一个真实证据的存放地点,两条线拧在一起,才是真正能把沈家和柳家砸进万劫不复的铁锤。
远处营地里又响起了那面破锣。
该吃晚饭了。
她低头看了看糯糯,孩子已经在她膝上睡着了,嘴角还沾着兔肉汤的油渍,眉头舒展,睡得安稳。
霍青澜将她抱起来,轻轻拍了拍。
“你外祖母替你攒了一份大礼。”她低声说着,目光越过棚顶的破洞望向远方灰沉的天,“等娘亲攒够本钱,咱们一起去取。”
棚外的风又大了,雪粒子打在茅草顶上簌簌作响。
火堆里的松枝爆出几颗火星,飞了两下,灭在冷风里。
角落里盖着干草的赵嬷嬷已经彻底冷透了,但她拼着最后一口气送到的那封信,此刻正贴在霍青澜胸口,被体温捂得滚烫。
极北的夜又来了。
但有些东西,已经在黑暗里悄长出了爪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