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急,让他先高兴着。”
这话是对着糯糯说的,也是对着北边那座看不见的侯府说的。
第二日清晨,济世堂门板刚卸下来,那位陈姓妇人便抱着孩子来复诊了。
孩子气色比昨日好了不少,脸颊上有了些血色,嘴巴也不像昨天那样紫得瘆人,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往药柜上看,好奇得左顾右盼。
霍青澜将三指搭上孩子手腕,脉象和缓有力,热象已退,脾胃之气正在恢复。
“热退了,胃口还没回来吧?”
陈氏连点头,将孩子往诊台上放稳了些:“可不是,昨儿晚上喂了半碗粥,吐了大半,愁死人了。”
“正常,脾胃受了伤需要养,今天换个方子,加一味白术健脾,再配半夏止呕,三天后胃口就回来了。”
霍青澜起身去药柜里抓药,手指翻动间利落得很,每味药拈出来在秤上过一遍,误差不超过分毫。
陈氏抱着孩子在一旁看她动作,面上感激之色溢于言表,嘴巴也松快了些:“霍大夫,您这手艺真是没话说,我们从京城走到这儿,沿路大夫看了三四个,不是说治不了就是开一堆药越吃越重,亏得遇上您。”
“小毛病罢了,之前那些大夫多半没找对病因。”霍青澜将药粉用纸包好,递过去的时候随口搭了句话,“陈夫人从京城来,一路可还太平?”
陈氏接过药包收好,叹了口气:“太平什么呀,北边打仗,南边闹匪,官道上三五日就能碰上一拨流民,吓人得很,要不是急着南下寻亲,谁愿意这时节出门。”
霍青澜给糯糯掖了掖兽皮边角,声音不急不缓:“京城里头倒还安稳?”
“面上还过得去,不过啊……”陈氏压低了声音,露出那种妇人间闲聊八卦时特有的神情,“内里乱着呢,前阵子好几家勋贵倒了台,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人心惶惶。”
“哦?”霍青澜坐回诊台后面,手里碾着一截药草,语气里带了些恰到好处的好奇,“都是哪几家?”
“最大的动静就是长兴侯沈家啊,您在这偏远镇子怕是没听说过。”陈氏抱着孩子换了条腿坐,话匣子打开便收不住了,“沈家世子叫沈延舟,长得一副好皮囊,读书也有几分才气,谁知道肚子里全是蔫坏水,养着外室不说,还被人告了贪污军饷,朝堂上差点被摘了官帽。”
霍青澜碾药的手稳得不见半分异样,唇角衔着一丝淡到看不出的笑:“后来呢?”
“后来啊,也是他命大。”陈氏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些看热闹的不屑,“沈家跟吏部侍郎柳家攀上了亲,那位柳大人如今圣眷正隆,手一伸就把沈延舟捞了回来,不光官复原职,听说还升了半品呢。”
“柳家?”霍青澜将碾好的药粉倒进纸包里,问得漫不经心。
“就是柳正通柳大人家呀,京城里头谁不知道。”陈氏啧两声,“沈延舟那个外室柳如烟就是柳大人的庶女,这门亲可不是一般的亲,那是拿姻亲关系绑死了的。”
霍青澜将药包封口,搁在台面上,手指轻轻叩了两下桌面。
柳正通,吏部侍郎,柳如烟之父。
之前从杀手嘴里得知的是“柳尚书”和“兵部侍郎魏家”,如今从陈氏口中听到的却是“吏部侍郎柳正通”。
短数月间,柳正通从礼部尚书平调到了吏部侍郎?看似降了品级,实则吏部掌管天下官员升迁考核,比礼部的虚名实权多了不知多少倍。
沈延舟背后真正撑腰的人不是什么魏家,从头到尾都是柳正通。
“陈夫人消息倒灵通。”霍青澜将药包推过去,唇角带着淡淡的笑。
“嗨,京城里这点事谁不知道啊。”陈氏摆了摆手,收了药包揣好,又压低了嗓门凑过来,一副分享大秘密的架势,“还有一桩呢,沈延舟那原配,听说已经死了。”
霍青澜抬起眼看她,目光平静。
“就是那个霍家的女儿,当年霍家犯了事满门抄斩,就剩她一个被流放到极北去了,带着个才出生的女娃。”陈氏叹了口气,语气里倒有几分唏嘘,“听沈家对外的说法,是在流放路上病死了,母女俩都没了,连个尸首都没运回来。”
“可怜。”霍青澜吐出两个字,语气平淡淡。
“可不是。”陈氏摇了摇头,又兴致勃勃地接上,“所以啊,沈延舟现在名正言顺要把柳如烟扶正了,说是续弦,其实满京城谁不知道怎么回事,那私生子也要跟着改名入宗谱,柳家高兴得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