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口,杜家老宅。
杜远山坐在父亲曾经坐过的那把红木椅上,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文件是从三亚传过来的,只有三页纸,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眼睛里。
马三跪了。
马三跪了不稀奇,一个码头混混而已,跪就跪了。稀奇的是马三跪的方式——不是被人打跪的,是被一个电话打跪的。电话那头是谁,马三不肯说。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马三的原话是:“远山哥,你别问了,问了你也惹不起。”
杜远山把文件合上,扔在桌上。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老宅的后院,院子里那棵龙眼树是他小时候跟杜城一起种的。那时候杜城七岁,他九岁,两个人扛着一棵小树苗,在院子里挖坑,弄得满身是泥。
他妈站在门口骂他们,他爸和杜城的爸站在旁边笑。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二十年后的今天,他派人去围杜城的房子,杜城跳了海。他没亲眼看到杜城的尸体,那一整晚都没睡着。不是害怕,是说不清那种感觉——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断了,哐当一声,掉进了一个很深很深的洞里。
后来消息传回来,说杜城没死,被人救了,去了三亚,投奔了常虎。杜远山当时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是松了口气。那种感觉很奇怪——他是要除掉杜城的人,但听到杜城还活着的时候,他居然觉得胸口那块石头轻了一点。
现在那块石头又压回来了,比之前更重。
“远山哥。”门外传来赵四的声音。
“进来。”
赵四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茶。他把茶放在桌上,然后站在旁边,低着头,不敢看杜远山的眼睛。自从杜城跳海之后,赵四的状态就一直不对——吃饭吃不下,睡觉睡不着,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整个人瘦了一圈。
杜远山端起茶喝了一口,是铁观音,但泡得太久了,又苦又涩。他把茶杯放下,看着赵四。
“三亚那边还有什么消息?”
赵四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个。常虎把他在港口的一个仓库交给了杜城打理。那个仓库以前是马三占着的,杜城拿回来之后,常虎就直接给他了。”
杜远山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不重不重,像是某种暗号。
“常虎这是要扶他。”
“远山哥,”赵四抬起头,嘴唇哆嗦了一下,“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我听说……杜城在三亚打了一个电话。就是那个电话,让马三上面的人直接放弃了马三。那个电话打给了谁,没人知道。但是……”
“但是什么?”
赵四咽了口唾沫。“但是马三说了一句话。他说,‘杜城后面那个人,比常虎大一百倍。’”
杜远山的手停下了。
他转过头,看着赵四。赵四被他的眼神吓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脚跟碰到了门槛,差点摔倒。
“比常虎大一百倍?”杜远山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确认,“在三亚,比常虎大一百倍的人有几个?”
赵四没回答。他知道答案是——零。常虎在三亚已经算一号人物了,比他大一百倍的人,不存在。除非那个人不是三亚的,不是海南的,而是在更高的地方,高到杜远山伸手都够不着的地方。
“你先出去。”杜远山说。
赵四如获大赦,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杜远山又叫住他。
“赵四。”
“啊?”
“你怕不怕?”
赵四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怕就对了。”杜远山说,“我也怕。”
赵四走了之后,杜远山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天黑下来,他没有开灯。黑暗中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半张脸。
他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很久没打过的号码,备注只有一个字:何。
他犹豫了整整三分钟,最后还是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五声,那头接了。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香港口音的普通话。
“远山哥?好久没联系了,怎么突然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俊生,”杜远山的声音压得很低,“杜城在三亚,傍上了一个大人物。我需要何家的帮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轻笑。
“远山哥,你是不是太紧张了?一个杜城而已,至于吗?”
“他一个电话就让马三跪了。”杜远山说,“马三上面那个人,连我都要给三分面子。但那个人接了杜城的电话之后,连屁都没放一个,直接让马三滚蛋。你说至于不至于?”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更长。
“你确定那个电话是杜城自己打的?”何俊生的声音变得认真了一些,“不是常虎帮他打的?”
“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