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场的事过去了两天。
杜城没有急着动阿龙。他在等小周查账的结果,也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张伟走了之后,阿龙那边没什么动静,像是根本没发现少了一个拳手。也有可能发现了,但不在乎——像张伟这种水平的拳手,东南亚一抓一大把,走了一个再来一个,不耽误他赚钱。
这天晚上,阿龙在拳场旁边的空地上摆了一桌。
说是饭局,其实更像是个局。阿龙请了几个在三亚港混饭吃的头面人物,有搞运输的,有做走私的,还有两个穿制服但没穿肩章的人。杜城的名字也在邀请名单上——是阿龙通过常虎那边递过来的话:“龙哥想请杜公子吃顿饭,赏个脸。”
常虎把话转给杜城的时候,原话是:“阿龙这个人,笑面虎。他请你吃饭,不是跟你交朋友,是想摸摸你的底。你去不去自己掂量。”
杜城掂量了。他去了。
不是因为他想跟阿龙交朋友,是因为他想看看阿龙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在拳场那天他没见到阿龙,只看到了他的身影。现在阿龙主动递了筷子过来,杜城没有理由不接。
饭局摆在拳场外面的空地上。几张折叠桌拼在一起,铺上一次性桌布,摆了几十个塑料凳。头顶拉了一串彩灯,红的绿的蓝的,把空地照得像乡下办喜事的院子。空气里飘着烧烤的烟味和啤酒的味道,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也说不上难闻。
杜城到的时候,人已经坐了大半。阿龙坐在主位上,穿着他标志性的白色亚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花里胡哨的纹身。他正端着一杯啤酒跟旁边的人说话,看到杜城走过来,放下杯子站起来,笑着迎上去。
“杜公子!久仰久仰!”阿龙伸出手,声音很大,大到整个饭局的人都听到了,“常爷跟我提过你好几次,说你是他在三亚见过最有本事的年轻人。我一直想见见你,今天总算有机会了。”
杜城握住他的手。阿龙的手很湿,手心全是汗,握上去像抓了一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鱼。
“龙哥客气了。”杜城松开手,在阿龙给他安排的位置上坐下来。位置在主位的右手边,是整张桌上第二重要的位置。杜城注意到这个细节,但没有说什么。
阿龙亲自给他倒了杯啤酒,泡沫溢出来,顺着杯壁往下淌。“杜公子,上次拳场的事,我听说你来了。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好安排人接待你。”
“临时起意,随便看看。”杜城端起啤酒喝了一口,冰的,杀口。
“随便看看?”阿龙笑了,笑声很大,但眼睛没笑,“杜公子,你可不是随便看看的人。你一来,我手下一个拳手就跑了。你说巧不巧?”
杜城放下杯子,看着阿龙。“张伟的事,我是管了。他欠你的钱,我替他还了。他跟我的人有点渊源,我不能看着他被你困在三亚。”
阿龙的笑容僵了不到半秒,然后重新绽开。“杜公子重情义,我懂。张伟那点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不提了。”他举起杯子,“来,我敬你一杯。”
杜城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两个人都喝了一大口,阿龙放下杯子的时候打了个嗝,用袖子擦了擦嘴。
“杜公子,”阿龙凑近了一些,声音压低,“我听说你跟海南的杜远山有点过节?”
杜城看着他,没说话。
“你别误会,我不是打探什么。”阿龙摆摆手,“我阿龙是个生意人,不站队。谁给我钱赚,我跟谁做生意。杜远山在三亚的生意,有相当一部分是经我的手打理的。你要是想动他,我不拦你,但你别在我场子里动。场子是我吃饭的家伙,砸了我的饭碗,我就没饭吃了。”
杜城又喝了一口啤酒。“龙哥放心,我不会在你的场子里动他。”
“那就好。”阿龙拍了拍杜城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吃菜吃菜,别光喝酒。”
烧烤端上来了。羊肉串、鸡翅、生蚝、韭菜,码在铁盘子里,冒着热气。杜城夹了一串羊肉,咬了一口,肉很嫩,孜然放得很重。他吃了两串,又喝了几口啤酒,跟桌上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桌上的人大多在聊生意。谁谁最近在港口拿了一块地,谁谁从越南进了一批货被海关扣了,谁谁跟谁谁合伙搞了个新项目。杜城听着,偶尔插一两句,但不多。他在观察——观察谁跟阿龙走得近,谁在阿龙面前说话有分量,谁只是来凑数的。
吃到一半,杜城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陌生号码,海南海口的号段,但不是赵四上次打的那个号。他不认识这个号码,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然后接了起来。
“喂?”
电话那头没有人说话。杜城等了两秒,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看了一眼——还在通话中。他又贴回耳朵,这次他听到了呼吸声,很轻,很稳,像是一个人在刻意控制自己的呼吸频率。
“哪位?”杜城又问了一遍。
“你外公让我告诉你——放手去做。”
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一个中年男人在刻意压低嗓音说话。语速很快,快得像是在念一段背了很多遍的台词。没有寒暄,没有自我介绍,没有“喂”“你好”“在吗”,就是这一句话。
然后电话挂了。
杜城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盯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看了两秒钟。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啤酒杯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