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城从港口回到茶楼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点了。
茶楼一楼的灯关了大半，只剩门口那盏壁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台阶上，像一块融化的糖。杜城推门进去，小周坐在前台后面，正在整理文件。看到杜城进来，他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城哥，常爷在二楼等你。他让你来了直接上去。”
杜城点了点头，上了楼梯。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他走到二楼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
常虎坐在太师椅上，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轮廓。他的面前摆着那把紫砂壶，壶嘴还在冒着热气，细小的水汽在月光下像一缕银丝。他没有喝茶，也没有说话，就那么坐着，像一尊雕像。
杜城走进去，在常虎对面坐下。他没有开灯，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在黑暗中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桌上有一壶茶和两个杯子。
沉默了很久。久到壶嘴冒出的热气越来越淡，最后彻底消失了。
“孙志高的事，”常虎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沉，沉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你打算怎么处理？”
杜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我已经处理了。”
“怎么处理的？”
“我让他替我给杜远山传个话，让他一个星期之内来三亚当面谈。他不敢来，就别再搞小动作。然后我告诉他，只要他传完话，账本里那笔钱的记录我就删了，不会告诉你。”
常虎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清的反应，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你没告诉我。”
“我怕你冲动。十年的兄弟，你要是当面问他，他要么翻脸，要么跑。不管哪一种，你都会难受。我不想让你难受。”
常虎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伸手拿起紫砂壶，对着嘴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一种很苦的东西。
“杜城，你知道我跟孙志高是怎么认识的吗？”
杜城没有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十年前，我在三亚湾摆地摊卖海鲜。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连进货的钱都是借的。孙志高是港口的一个装卸工，每天凌晨三点上班，搬完货就来我摊子上吃一碗粉。我们那时候都穷，但他每次吃完粉，都会多给我五块钱，说‘兄弟，你手艺好，别摆地摊了，开个店吧’。”
常虎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段跟自己没有关系的文字。
“后来我开了店，他辞职来帮我。我让他管账，他管得比我好。我让他管人，人服他。我让他管生意，生意越做越大。十年了，我把茶楼交给他管，把港口的生意交给他管，把家钥匙都给了他一份。我老婆生病住院那段时间，是他每天去医院送饭，送了三个月，一天没断过。”
常虎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放下紫砂壶，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指节捏得发白。
“我把他当兄弟。他把我的信任卖给杜远山，卖了五万块钱。五万块钱。”常虎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我一个月给他开五万工资，他为了五万块钱，把我的命卖给杜远山。”
杜城没有说话。他知道常虎不需要安慰，不需要建议，他只需要一个能听他说这些话的人。
“你做得对。”常虎突然说，“你不告诉我，是对的。你要是告诉我了，我可能会杀人。我不能杀人，杀人就什么都完了。”
“常叔，孙志高的事还没完。”杜城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他替杜远山做了多少事，不止阿龙那一件。他经手的账目，他接触的人，他跟海南那边的往来，这些东西都需要查清楚。不是要翻旧账，是要知道杜远山到底在你这儿埋了多深的钉子。”
常虎沉默了一会儿。“你打算怎么查？”
“不用查。让孙志高自己说。”
“他不会说。”
“他会。”杜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递过去，“这是小周查到的孙志高近半年的银行流水。你看一下。”
常虎接过手机，借着月光看屏幕。他的脸被手机的光照亮，表情一点一点地变——从平静到凝重，从凝重到冰冷，从冰冷到一种杜城从未见过的表情。那不是愤怒，是失望。一种深入骨髓的、无法挽回的失望。
“除了阿龙那五万，他还在别的账目上做了手脚。”常虎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港口的仓储费、茶楼的采购款、会所的酒水进货……每一笔都不大，三五万，七八万，但加在一起，半年就有六十多万。”
“不止这些。”杜城把手机收回来，“小周还查到，孙志高在三亚买了一套房，全款，两百多万。他的工资加分红，一年不到一百万，除去日常开销，攒两百万至少要三四年。但那套房是他半年前买的，钱从哪儿来的？只有一个解释——有人给了他钱。给他钱的人，要么是阿龙，要么是杜远山。”
常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的呼吸很重，胸膛起伏的幅度很大，像是在用力压制着什么。过了大概一分钟，他睁开眼，看着杜城。
“你想让我怎么做？”
“我想让你什么都别做。”杜城说，“孙志高的事，我来处理。你只当不知道。等时机到了，我会让他自己来跟你坦白。”
常虎看了杜城很久。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眼袋很重，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老了十岁。
“杜城，你要是处理不好呢？”
“那我就从你眼前消失。不给你添麻烦。”
常虎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很短，像是一声叹息。
“你跟你爸真不一样。你爸一辈子没跟人说过‘从你眼前消失’这种话。他总是说‘老常，你相信我，这事我一定能办成’。”
“我爸最后办成了吗？”
常虎的笑容收了起来。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杜城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月亮挂在半空中，又大又圆，像一个被谁咬了一口的银盘子。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随着海浪起伏，像是在呼吸。
“常叔，你知道我为什么来三亚吗？”
“因为你没地方去了。”
“不是。”杜城转过身，“我来三亚，是因为我知道我一个人搞不倒杜远山。我需要一个靠山。你是我的靠山，但你不能替我去死。所以孙志高的事，我来扛。”
常虎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扛得住吗？”
“扛不住也得扛。”杜城走回桌前，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一口喝干，“常叔，给我三个月。三个月之内，我让杜远山从三亚彻底滚出去。”
常虎没有说话。他拿起紫砂壶，对着嘴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好。三个月。”常虎伸出手，“这三个月，你要什么我给什么。钱，人，关系，你开口。三个月之后，你要是没做到，我不怪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活着。不管遇到什么事，活着最重要。你爸在里面的日子不好过，但他活着。你妈不在了，但你活着。活着，就还有机会。”
杜城握住常虎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很紧，紧到骨头都发出了细微的声响。
“我答应你。”
常虎松开手，重新靠在椅背上。他看起来像是卸下了一副很重的担子，整个人松了下来，但那种松弛不是放松，是一种彻底把命交出去之后的坦然。
“你回去吧。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杜城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常叔，孙志高明天会来跟你坦白。”
常虎愣了一下。“你不是说让我什么都别做吗？”
“你什么都不用做。他会自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