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场被封的第二十天，杜城在港口仓库的冷链改造终于开工了。

开工那天没有鞭炮，没有剪彩，没有领导讲话。杜城站在仓库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工人们把最后一台冷柜从货车上卸下来。李二虎在旁边指挥，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轻点轻点！那台二十多万呢！摔了你赔不起！”

阿东和阿西一人扛着一根钢管从仓库里走出来，钢管在阳光下泛着白光。两个人走路的时候步调一致，像是一个人在照镜子。自从上次被人打了之后，李二虎给两个人配了钢管，说是“防身用的，不是打架用的”。阿东把钢管扛在肩上，笑嘻嘻地朝杜城点了点头。

杜城举起茶杯，朝他们晃了晃，算是回礼。

“城哥，”小周从帕萨特里下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港口的消防验收通过了。这次是正式通过，不是临时的那种。我找了港口管理局的一个副处长，他亲自来现场看的，说没问题。”

杜城接过文件夹翻了翻，递回去。“验收报告多复印几份，放在仓库办公室里。下次再来检查，直接给他们看。”

小周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杜城走进仓库，冷柜的嗡嗡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地面已经重新铺过了，灰色的环氧地坪漆在灯光下反着光，干净得像一面镜子。靠墙是一排排崭新的货架，货架上还没放东西，但已经分好了区——冷冻区、冷藏区、干货区，每个区的标识牌都是李二虎亲手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懂。

“城哥，你看这儿。”李二虎站在仓库最里面，朝杜城招手。

杜城走过去。李二虎指着墙上的一个电箱，电箱的门敞开着，里面密密麻麻全是电线，像一窝蛇。李二虎用手电筒照着里面，指着其中一根线：“这根线是给冷柜供电的，但你看这根线的接头，用的是铝线不是铜线。铝线电流大了容易发热，发热就容易起火。”

杜城蹲下来看。他对电不懂，但李二虎说的道理他听得明白。

“谁干的活？”

“电工。常叔介绍的那个，姓王。”李二虎把手电筒关了，“我给他打了电话，他说马上过来换。但我觉得他不是不知道，是故意的。”

杜城站起来，看着那根铝线。他在想一个问题——如果今天李二虎没有发现这根线，冷柜通上电之后，某一天夜里突然起火，整个仓库烧了，损失至少几百万，还可能烧死人。到时候消防一查，说电线质量问题，是电工干的，跟别人没关系。但电工只是一个替罪羊，真正想烧仓库的人，是杜远山。

“二虎，你把那个电工的电话给我。我让人查查他的背景。”

李二虎翻出手机，报了一串号码。杜城记下来，发给了小周。

从仓库出来，杜城上了帕萨特。阿勇发动车子，问去哪儿。杜城说去林宏达的公司。林宏达的公司在三亚市区的一栋写字楼里，不大，租了半层，门口挂着一块铜牌：“宏达商贸有限公司”。杜城到的时候，林宏达正在办公室里跟一个客户谈事，秘书让杜城在会客室等。

会客室不大，一张桌子，四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诚信为本”。字写得很一般，但裱的框看着不便宜。杜城坐在椅子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消息。小周已经回了：“王建国，三亚本地人，四十二岁，做了十五年电工。他的公司注册在一个人名下，那个人叫王志远，是杜远山在海口一家公司的法人代表。”

杜城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锁屏，揣进兜里。

王建国，王志远，杜远山。这三个名字连在一起，就不是巧合了。李二虎说得对，那根铝线不是不知道，是故意的。

等了大概十分钟，林宏达送走了客户，推门进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脸上带着生意人惯常的客气笑容。

“小杜，等久了吧？”

“没有，刚到。”

林宏达在他对面坐下，秘书端了两杯茶进来。林宏达等秘书出去了，才开口：“你找我有事？”

“林叔，股份质押的事，我想跟您确认一下进度。”

林宏达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杜城面前。“协议已经签好了，律师也看过了。你签个字，质押就算生效了。银行那边我也打了招呼，用这百分之三十九的股份做抵押，至少能贷出五千万。”

杜城拿起笔，在文件最后一页签了自己的名字。字写得很潦草，但他写得很慢，像是在签一份很重要的东西。签完之后，他把文件退回去。林宏达看了一眼签名，把文件收进公文包。

“小杜，五千万够吗？”

“不够。但五千万加上常叔那边能调动的资金，再加上仓库的现金流，短期内够了。长期的话，我需要更多的钱。”

“你打算从哪儿弄更多的钱？”

杜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铁观音，泡得刚好，不浓不淡。

“林叔，您听说过沈沧海吗？”

林宏达端茶杯的手停了一下。他放下杯子，看着杜城，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警惕。

“你问他做什么？”

“他是我外公。”

林宏达的瞳孔缩了一下。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大概五秒钟。这五秒钟里，他的表情变了三次——从惊讶到沉思，从沉思到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感慨。

“你妈姓沈，对吧？”林宏达的声音低了一些，“我以前就想过，你妈那个姓在三亚不多见。但没想到你外公是沈沧海。”

“林叔，您认识他？”

“我不认识。但我听说过。”林宏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沈沧海这个人，在三亚、在海南、在广东，都是一个传说。八十年代下海经商，做贸易起家，后来涉足了地产、酒店、金融。他最巅峰的时候，整个海南岛有一半的五星级酒店是他参股的。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离开了，去了境外。有人说他是被对手逼走的，有人说他是自愿退出的，没人知道真相。”

杜城听着，没有说话。

“你外公如果还在，你根本不需要找我质押股份。他一句话，十个亿都能给你调过来。”林宏达看着杜城，“他还在吗？”

“在。但他现在不方便出面。”

林宏达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做老了生意的人都懂一个规矩——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

从林宏达的公司出来，杜城站在写字楼门口，点了一根烟。阳光很好，晒得柏油路面发软。他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睛看着天空。天很蓝，蓝得不像话，一朵云都没有。

外公沈沧海。一个传说。一个八十年代下海、九十年代称霸、千禧年之后消失的人。这个人是他妈的爸爸，是他从未谋面的外公。这个人一个月前让人给他传了一句话——“放手去做”。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杜城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上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