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五分，杜城到了港口仓库。天刚亮不久，海面上还罩着一层薄雾，能见度不高，远处的船只看不清轮廓，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仓库门口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跟灰白色的晨光混在一起，像是有人在调色盘上搅了两下。

李二虎已经在仓库里了。他蹲在那台坏了的冷柜前面，手里拿着扳手，却没有在修，就那样蹲着，像是在等什么人。

“人来了吗？”杜城走过去。

李二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还没到。七点五十了，还有十分钟。”

杜城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一根。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冷柜的冷气中凝结成白色的雾，很快就散了。他靠在冷柜上，摸了一下外壳——还是凉的，但比昨天好一些，温控器失灵的问题导致压缩机一直在运转，外壳的温度反而降不下来了。

七点五十八分，仓库门口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不是一辆，是两辆。第一辆是一台白色的面包车，车身上印着“广东XX制冷设备有限公司”的蓝色字样，车门上还贴着售后服务的电话。第二辆是一辆黑色的奥迪A6，车牌是琼A的，海口牌照。

面包车先停下来，车门拉开，跳下来两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年轻人，一个拿着工具箱，一个抱着一个纸箱，箱子里装着零件。他们看到杜城，点了点头，没说话，直接走到那台坏了的冷柜前面，蹲下来开始检查。

奥迪A6的车门开了。陈志远从驾驶座上下来，关上车门，站在那里看了杜城一眼，然后走过来。

他今天穿得跟昨天不一样——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色的圆领T恤，裤子是深灰色的休闲裤，脚上一双棕色皮鞋。没有打领带，没有戴首饰，看起来比昨天朴素了很多。但他的脸色不太好，眼底有血丝，眼袋很重，像是一夜没睡。

“杜公子。”陈志远走到杜城面前，伸出手。

杜城看了一眼他的手，握了一下，马上松开了。

“陈总亲自来了？”

陈志远的嘴角抽了一下。“杜公子的面子大，我不来不行。”

杜城没有接话。他转身走到冷柜前面，那两个技术员已经把冷柜的后盖拆开了，正在检查电路板。其中一个技术员拿着万用表测了几下，回头看了陈志远一眼，欲言又止。

“说吧。”陈志远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着的不耐烦。

“陈总，温控器被人动过。不是自然损坏的，是人为的。有人把温控器的感应线剪断了一截，又接回去了。接的时候没接好，电阻不对，所以温度感应失灵。”

仓库里安静了。

李二虎的手攥紧了扳手。他转过头看着陈志远，眼神像是要杀人。杜城伸出手，按住了李二虎的肩膀，力道不重不重。

“陈总，”杜城的声音很平静，“你听到了？”

陈志远的脸色白了一阵，又红了一阵。他站在那里，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裤缝，指节泛白。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来。

“是阿龙的人干的。”陈志远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拳场被封之后，阿龙有几个手下没地方去，跑来投靠我。他们知道我跟你有过节，就想帮我出口气。我不是主谋，但我知道这事，我没有阻止。”

杜城看着他。“你知道，没有阻止。那你就是帮凶。”

陈志远没有说话。

杜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份文件，举到陈志远面前。文件是昨天小周查到的那些资料——陈志远的厂子过去两年给海南几家酒店和冷库供应过批次品，客户投诉记录、质检报告、邮件往来，一应俱全。

“陈总，你厂子供应的那批次品，其中有两批被用在了海口的一家五星级酒店里。那家酒店的冷库储存的是进口海鲜，客人吃出了问题，酒店赔了一大笔钱。酒店查出来是冷柜的问题，找你索赔，你赔了，但签了保密协议，不让酒店往外说。这份保密协议的复印件，我也有。”

陈志远的脸色彻底白了。白得像纸，嘴唇发青，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看着杜城，眼神里有恐惧，有愤怒，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发现底下是万丈深渊。

“杜城，你想怎么样？”

杜城把手机收回来，揣进兜里。他走到陈志远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半步。

“陈总，我不为难你。冷柜修好，这件事就过去了。但你记住一件事——从今天起，你欠我一个人情。”

陈志远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什么人情？”

“以后我找你的时候，你得还。”

陈志远盯着杜城看了好几秒。他的眼神在挣扎，像是有一条蛇在他脑子里打架，一条说“答应他”，另一条说“不能答应，答应了以后就被他捏住了”。最后，那条说“答应他”的蛇赢了。

“好。”陈志远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这个人情，我还。”

杜城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到技术员旁边。“冷柜多久能修好？”

其中一个技术员抬头说：“换一个温控器就行了，半个小时。”

“修吧。”

技术员从纸箱里拿出一个新的温控器，开始更换。动作很快，螺丝刀在手里转了几圈，旧的拆下来，新的装上去，接线，测试。不到二十分钟，冷柜的嗡嗡声变了——从那种尖锐的、刺耳的噪音，变成了低沉、平稳的运转声。温度显示器上的数字从零下二十一度慢慢回升，回到零下十八度，停住了。

技术员站起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好了。”

杜城蹲下来，摸了摸冷柜的外壳。金属表面不再冰凉刺骨，而是那种正常的、带着凉意的温度。他站起来，看着李二虎。

“二虎，你试试。”

李二虎把一箱刚到的海鲜样品放进冷柜，关上柜门，等了五分钟，打开。样品表面结了一层薄霜，冻得硬邦邦的。他掰了一下，掰不动。

“好了。”李二虎说。

杜城点了点头。他转过身，看着陈志远。

“陈总，今天的事，谢谢你亲自跑一趟。”

陈志远的脸色还是很白，但比刚才好了一些。他看着杜城，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杜公子，后会有期。”

他转身走了。奥迪A6发动的时候，引擎的声音在安静的仓库区里显得格外大，像是一头被吵醒的野兽在低吼。车子驶出仓库区，消失在晨雾中。

面包车也开走了。两个技术员走之前把换下来的旧温控器带走了，说是要拿回去检测。李二虎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辆车开远，转过身，看着杜城。

“城哥，你就这么放他走了？”

“不放他走，还能怎么样？打他一顿？报警抓他？”杜城拍了拍李二虎的肩膀，“他欠我一个人情，比打他一顿有用。”

李二虎挠了挠头。“你的人情，他能还吗？”

“他现在不想还。但等他还的时候，他不能不还。”

李二虎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城哥，你这人，阴起来真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