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评报告批下来的那天，杜城正在港口仓库里跟李二虎对账。冷链仓库投用半个月，进账比他预想的好。陈总那五十吨海鲜只是开始，周海又拉来了三个客户，一个做冷藏肉类的，一个做进口水果的，还有一个做疫苗冷链的。疫苗的要求最高，温度要恒定在二到八度之间，波动不能超过零点五度。杜城让人专门腾了一台冷柜出来，单独管理，每天三次测温，记录在案。

李二虎拿着账本，念了一串数字。杜城听着，手里的笔在纸上写写画画，算完之后，他把笔放下，看着李二虎。

“这个月流水大概六十万。扣除成本，净利润二十万出头。”

李二虎的眼睛亮了一下。“二十万？这么多？”

“不多。还不够还利息的。”杜城把账本合上，递给李二虎，“但这是一个开始。下个月冷链车到了，流水能翻一倍。再下个月，文昌的冷链中心建起来，又能翻一倍。”

李二虎接过账本，挠了挠头。“城哥，你说的那个文昌冷链中心，真能建起来？”

“能。”杜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环评已经批了。吴建国签的字。”

李二虎愣了一下。“那个吴建国不是不认人吗？怎么突然就批了？”

杜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走出仓库，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阳光很好，晒得柏油路面发软，空气里有海腥味和冷柜制冷剂的味道，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闻着踏实。他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阳光下变成淡蓝色，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小周发来的消息：“城哥，吴建国批了环评的事，何家那边已经知道了。何俊生今天早上从香港飞到了海口，直接去了文昌。他约了吴建国晚上吃饭。”

杜城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慢慢收紧了。何俊生亲自来了。何家急了。海域使用证被卡了一个多月，现在环评又批了，何家在文昌的码头项目被拖住了两只脚。何俊生来文昌，不是来吃饭的，是来救火的。

他打了几个字回去：“知道他们去哪儿吃饭吗？”

小周秒回：“清澜港附近的一家海鲜餐厅。吴建国定的地方。”

杜城把烟掐灭，丢进垃圾桶。他转过身，走回仓库，把正在对账的李二虎叫过来。

“二虎，晚上跟我去个地方。”

“哪儿？”

“文昌。”

李二虎愣了一下。“又去？不是刚回来吗？”

杜城没有解释，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就行了。”

傍晚六点，帕萨特驶入文昌市区。杜城让阿勇把车停在那家海鲜餐厅对面的马路上，熄了火，关了灯。餐厅不大，门面装潢得很朴素，但门口停着的车不朴素——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挂的是香港牌照；一辆银色的保时捷卡宴，挂的是海口牌照；还有一辆黑色的奥迪A8，挂的是文昌本地的政府牌照。杜城认出了那辆奥迪A8，是吴建国的车。

“城哥，咱们在这儿干嘛？”李二虎从后座探过头来。

“等人。”

“等谁？”

“等何俊生出来。”

李二虎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跟了杜城这么久，已经学会了不该问的不问。

等了将近两个小时。天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金色的沙子。杜城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但他的耳朵一直在听。听到餐厅门口传来人声的时候，他睁开眼。

吴建国先出来。他跟何俊生握了手，上了那辆奥迪A8，车灯亮了一下，开走了。何俊生站在餐厅门口，点了一根烟，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一看就是保镖。他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脸很窄，颧骨很高，下巴很尖，长得跟杜城在资料里看到的照片一模一样。何家的人，害死他母亲的仇人的孙子。

杜城看着何俊生，手指慢慢收紧了。他没有动。现在还不到动他的时候。

何俊生抽完那根烟，把烟蒂扔在地上，用鞋尖碾了一下，上了那辆迈巴赫。车子发动，驶出餐厅停车场，汇入车流。杜城等了几秒，对阿勇说：“跟上。”

帕萨特不紧不慢地跟在迈巴赫后面，保持着三四百米的距离。阿勇的车技很好，跟了十几分钟，迈巴赫里的人没有任何察觉。迈巴赫在一家酒店门口停下来，何俊生下了车，走进大堂，两个保镖跟在后面。

杜城没有下车。他让阿勇把车停在酒店对面的路边，又等了半个小时。何俊生没有出来。

“城哥，他今晚应该住这儿了。”李二虎说。

杜城点了点头。“走吧。回三亚。”

帕萨特掉头，驶出文昌市区，上了高速。杜城靠着椅背，闭着眼睛，脑子里在转何俊生来文昌的事。他亲自来了，说明何家真的急了。但光急没有用，海域使用证和环评都在吴建国手里卡着，吴建国不签字，何家的码头就动不了。杜城今晚来文昌，不是为了见何俊生，是为了确认一件事——吴建国有没有被何俊生说服。

从吴建国吃完饭就离开、没有跟何俊生回酒店的表现来看，他没有被说服。一个被说服的人，不会吃完饭就走。他会跟何俊生回酒店，继续谈，继续喝，继续拉关系。吴建国没有。他吃完饭就回家了，说明他对何俊生的态度是——饭可以吃，事不能办。

杜城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高速公路上没有路灯，只有车灯照亮前方的一小段路面，路面是灰白色的，车道线在灯光下反着光，像两条银色的蛇。

他掏出手机，给小周发了一条消息：“吴建国没有被何俊生搞定。继续盯着。”

小周秒回：“收到。”

回到三亚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杜城没有回酒店，直接去了茶楼。常虎不在，小周在一楼整理文件，看到杜城进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城哥，这是刘玉柱今天送来的。他说陈志远那边有新消息。”

杜城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纸。纸上写着几行字，字迹很潦草，像是写得很快：“何俊生来文昌，不只是为了海域使用证。他还见了文昌市的一个副市长，姓符。符副市长管港口规划，何家想绕过吴建国，直接从市里压下来。符副市长答应了，说下周召开港口规划专题会，会上讨论何家码头项目的选址问题。如果会上通过了，吴建国的环评和海域使用证就拦不住了。”

杜城把纸折好，塞进口袋。符副市长，文昌市分管港口规划的副市长。何家绕过吴建国，直接从市里压下来。这一招够狠。吴建国是海洋局局长，归市政府管，符副市长是他的上级。上级要推的项目，下级拦不住。

“小周，帮我查一下这个符副市长。什么背景，跟何家有什么往来。”

“收到。”

杜城上了二楼，坐在常虎的太师椅上，没有开灯。黑暗中他看着窗外三亚湾的夜景，海面上倒映着城市的灯光，像一片碎了的星空。他在想符副市长的事。如果符副市长真的在专题会上推动何家的码头项目，吴建国就扛不住了。杜城的码头项目还在环评阶段，何家的码头项目如果先过了会，他的项目就会被边缘化。

他不能坐等。

拿起手机，翻到吴建国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四声，接了。

“吴局长，我是杜城。这么晚打扰您，不好意思。”

吴建国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刚睡下又被吵醒了。“小杜，什么事？”

“吴局长，我听说符副市长下周要开港口规划专题会，讨论何家码头项目的选址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