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拿钱时知道自己叫什么,还钱时也该知道。”
张让望了刘琅一眼,伏身领命。
走出殿门前,他忽然问:“陛下追回这三万一,是要另办什么差事?”
刘琅没有回答。
赵忠知道他要用钱,却不知道要造镜子;张让只知道皇帝问了少府采购。技术包和具体工艺仍只压在几个人手里,没必要为了显得胸有成竹,把准备做什么先说给旧链听。
“先把不该拿的还回来。”刘琅道,“朕花到哪里,不劳你替朕操心。”
张让低头退下。
当天午后,西园主事和五名少府书吏先后到了中藏府。有人一进门便磕头,有人带着借据,手里的钱早已花掉,只能临时向亲眷凑。
其中年纪最小的书吏只分过四百钱。他把一串钱放下,又从怀里掏出一张药方,说家中老母吃药已经用去一半,想求宽两个月。
张让的人站在门外,没有替他说话。过去分钱时,上头一句“人人有份”,真到还钱,四百钱却只落在这个小吏自己头上。
刘琅没有因为他可怜便把这笔抹掉,也没让他今日卖屋凑齐。核他确实只取四百,然后定每月从俸钱中扣多少,至少给家中留出药钱。经手主事拿得多、又逼下属签字的,不能也照同样期限慢慢还。
“同一张分账,也得把每个人的责任分开算。”刘琅道,“谁定的数,谁逼人落笔,谁只跟着拿了一份,分开记。”
那小吏离开时没敢谢恩,只把限期归还的副条攥得很紧。张让的人看完这一场,也把原先准备好的“下面都是奉命”咽了回去。皇帝没有放过拿钱的人,却也没把最小的那一个抬出来替整条链挨刀。
刘琅没有让他们把往年旧账一并认下,也没有免掉眼前这一笔。
拿了多少,还多少。确实一时凑不齐的,写明期限,从俸钱里分次扣;谁敢拿别人的名字顶账,整笔重新查。
到天黑,三万一千全部有了着落。现钱到账二万七千六百,余下三千四百写进限期归还簿。中藏府另开一页,不跟苏远的十八万债混,也不把尚未到账的钱当成已经能花的钱。
刘琅看着钱箱,先把镜坊的第一笔开支压在二万七千六百以内。
场地用西园闲置的旧琉璃坊,不付租;旧窑先检修;熟手从少府调,工钱照给;首批只买够三炉的料,不一口气囤满库。
他本来还想给自己留一笔换床榻的钱,算到最后,只能先划掉。
当皇帝没几日,享受已经被挤到了账本最后。
“至少先把能赚钱的东西烧出来。”他把预算递给吕强,“等镜子卖了,朕要换一张睡醒腰不疼的床。”
吕强忍了忍,还是笑了:“臣记下了。”
钱刚分完,少府的新报价便送到了。
石英砂、木炭、石灰石、坩埚,加上运脚和损耗,合计五万六千余钱。
比刘琅能动的现钱整整多了一倍。
报价末尾没有张让的名字,甚至没有任何一项写着抽成。所有钱都有名目:搬运、看守、路损、担保、验货。
旧账吐出来三万一,新账转眼便要吃回去五万六。
刘琅把报价翻到背面,只问了一句:“这张单,是谁写的?”
吕强看了眼末尾的笔迹。
“陈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