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偷偷开炉?”刘琅问。
“陛下给我们涨了工钱,烧坏也没叫赔。”张丑道,“大家都想早些把大镜做出来。白日磨房等料,俺就想着夜里多烧一炉。都是自愿的,没人受逼。”
“若昨夜有人不愿回来,会怎样?”
“不会怎样。”
“真不会?”
六个帮工没人说话。
最后还是躺在外头的年轻人哑着嗓子道:“别人都回来,小人若不来,往后张师傅教手艺,怕是先教别人。”
张丑猛地回头:“俺没这么说过!”
“你不用说。”刘琅道。
领头的人带着大家偷偷加炉,又把它叫作自愿。底下人只要还想学手艺、想分到下一炉的功,便很难真留在家里睡觉。
这不是一纸“不得强迫”便能挡住的事。
窑温降下来以后,烟道被拆开。接缝处的泥层已经烧酥,昨夜连续升温又没有按原定时辰退火,里侧开了一道口。若只是白日一炉,未必会在今日漏;多赶的那一炉,把原本还能撑几日的隐患逼了出来。
这与以后新窑结构出了问题不同。图样没有错,材料也没有少,是人为了赶数,跳过了原定的停火检查。
刘琅没有只说“下不为例”。
昨夜做过的工,照夜值给钱。十一块镜片单列为“违规加班产出”,可以复验、可以卖,却不计本月产量和分红功劳。否则这回多做多得,下一回仍会有人挂了下工牌再翻墙回来。
张丑负责私自开炉、隐瞒漏烟,三日内不得领班,只参与拆烟道和复盘;基本工钱照发,领班分红扣除这一炉对应部分。发现漏烟却只拿布堵的人不另罚,先把为什么不敢报写清。
“陛下,炉是俺开的,分红全扣俺的。”张丑道,“别人的别扣。”
“别人做过的夜工照给。朕扣的是你领班该担的那一份。”刘琅道,“你若替所有人担,以后他们仍不用自己决定该不该进这扇门。”
新排班也当日定下。
下工牌不再由各班自己挂,由陈默按交班记录收。额外开炉必须先写明谁领班、谁轮值、次日谁休息;没有轮值名字,炭库不出炭。工坊仍允许紧急加班,但加了多少时辰便补多少工钱和休息,不能在账上把人写成已经回家。
更要紧的是,谁先报停,不因最后查出“其实没事”扣工钱。瞒住不报,才追责任。
烟道修了两日。
两日里,工坊没有新镜坯入磨房。李和带人把那十一块夜里磨出的镜片逐一复验,废了两块,留下九块。没有人再拿“十一块”当作一夜勤快的功劳。
第三日重新点火时,张丑站在领班人身后,只负责回答问题,不碰添炭铲。
年轻帮工在交班木牌上写下第一行异常:烟味比平日重。
这一次,他刚写完,领班便让人查了烟道。
什么也没查出来。
没人骂他多事。
炉火继续烧,交货却实实在在晚了三日。
刘琅看着账上那二千余钱损失,心疼得很。可他更清楚,这钱不能只买一次停炉。
若下回他不在,账上也能承认有人累、有人怕、有人判断错,今天这炉才算没有白停。
炉火可以晚三日,真话不能再晚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