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后,潇湘馆的灯只点了一盏。
豆大的火苗映在窗纸上,影子晃晃悠悠的,像随时要灭。
院子里的竹叶被夜风吹得沙沙响,一阵紧一阵松,听久了像有人在窗外叹气。
黛玉坐在窗前,没有看书,也没有做针线。
她就那么歪着头,看院墙上方露出来的一角月亮。
月色清冷,洒在竹梢上,白惨惨的,跟她手背上的肤色差不多。
里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紫鹃蹲在床脚的矮柜前,把能带走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包袱皮里裹。动作很轻,怕惊着外头的人。
能带的不多。
两本旧诗集,封皮磨毛了边,纸页泛黄,是贾敏在世时留下的。
黛玉进贾府那年,这两本书压在箱底带来的,搁了这些年,书角都卷了。
还有几件旧衣裳。料子早就洗得失了光泽,领口袖口缝了又缝,
但针脚不是府里绣娘的手艺,是贾敏亲手做的。
黛玉从来没穿过,一直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柜子最底下。
紫鹃把衣裳一件件抖开又叠好,手指碰到袖口那排细密的针脚,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她吸了口气,裹紧包袱,系了个死结。
抱着包袱走到外间,黛玉还是那个姿势,歪着头看月亮。
姑娘,东西收好了。紫鹃把包袱轻轻搁在桌角,声音压得很低,
太太的诗集和旧衣都在里头,旁的……旁的也没什么可带的了。
黛玉嗯了一声,目光没有从窗外收回来。
紫鹃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单薄的肩膀在灯影里微微起伏,喉头堵得厉害。
姑娘,您好歹喝口水。晚饭也没怎么动……
不渴。
紫鹃咬了咬嘴唇,没再劝。
院子外头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急促、凌乱,踩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的,像是跑着来的。
紫鹃脸色一变,几步走到门边,侧耳贴着门板听。
脚步声在院门口停了。
然后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在夜风里显得又尖又破。
林妹妹!林妹妹你开门!
贾宝玉。
紫鹃的手搭在门闩上,回头看了黛玉一眼。
黛玉的身子僵了一瞬,指尖捻着帕角的动作停住了。
院门外,宝玉的声音越来越急,嗓子都喊劈了。
林妹妹,你别走!我这就去求老太太!老太太最疼我,我跪下来求她,她一定会答应的!
话没说完,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宝二爷,您小点声!鸳鸯的嗓音沉稳,但能听出里头压着急,
这是老太太下了令的,您闹起来,对林姑娘更不好。
我不管!宝玉的声音带着哭腔往上拔
,凭什么不让我见林妹妹?她又没做错什么!我去找老太太说,我现在就去——
二爷!鸳鸯的语气硬了,
您去了也没用,老太太今晚谁也不见。您这会儿闹,门口婆子听见了报上去,林姑娘的日子只会更难过。
院门外安静了两息。
然后是一声闷闷的抽泣,像是拿袖子捂住了嘴才发出来的。
林妹妹……宝玉的声音哑了,断断续续从门缝里钻进来,你等我,我一定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