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杖声响了一整夜。
到了第二天清晨,荣禧堂的烛台烧干了三根,地砖上被拐杖尖磕出了一溜浅坑。
贾母靠在太师椅上,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一夜没合过眼。
王家的消息始终没来。
门外的铁甲骑兵换了两班岗,始终一动不动。
府里的下人们缩在各自的屋檐下,连咳嗽都不敢大声。
厨房冷了灶,马厩里的马不安地刨蹄子,整座荣国府笼在一股闷沉沉的死气里。
辰时刚过,贾政从偏厅里走出来。
他换了一身正五品工部员外郎的官服,乌纱帽端端正正扣在头上,补子上的白鹇纹样被仔细熨平了。
腰间系着官带,脚下踩着皂靴,一步一步走过抄手游廊,走到荣禧堂门口。
贾母看了他一眼。
贾政站在门槛内侧,深吸了口气,声音沙哑。
母亲,让儿子出去和他谈。
贾母的手指在拐杖头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你有把握?
贾政摇了摇头。
没有。但总不能一直关着门不出去。他围一天,外头看热闹的百姓就多一天,传到朝里去……咱们更被动。
贾母沉默了很久。
拐杖在地砖上又点了两下,终于停住了。
去吧。
朱漆大门吱嘎嘎地从里面推开了一道缝。
缝隙不大,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贾政从门缝里挤出来,乌纱帽险些磕在门框上。
他一踏出门槛,扑面而来的是满街的铁甲寒光。
大雪龙骑在晨光中肃立,三千骑兵的阵列比昨日更整齐,槊尖上的露水反射着初升的日头,一片白亮。
街口外围的百姓比昨天多了两倍不止,黑压压的人头从巷弄口一直挤到茶楼的二层窗台。
贾政的腿软了一瞬,扶着门框稳住身形,硬撑着迈下石阶。
秦修骑在马上,位置和昨天一模一样。
玄色大氅裹着绯色官袍,左眉尾的旧伤痕在晨光里格外显眼。
他低头看着从府门里走出来的贾政,目光不冷不热,像在打量一件不太相关的物件。
贾政在石阶下站定,拱了拱手,尽量把嗓音端出正五品官员的架子。
秦大人以兵马围住朝廷勋贵之宅,于礼法不合。荣国府世受皇恩,五代国公门庭,不该受此折辱。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面上散开,被晨风吹得有些颤,但每个字咬得很重,像是把全部的底气都压在了措辞上。
秦修没有马上回答。
他的拇指在扳指上碾了一圈。然后,干脆利落地翻身下马。
靴底落在石板路上,发出一声沉实的闷响。
他走向贾政。
两人面对面站定,相距不过五步。秦修比贾政高出半个头,目光居高临下地落在贾政的乌纱帽上。
贾大人说礼法。
声音不高,咬字极重,每个音节都像铁锤砸在铁砧上。
好,那就说礼法。他后退半步。
我有林如海临终所立婚书,经扬州巡盐御史衙门官印背书,礼部已核验有效。
贾府扣押我的未婚妻,拒不交人,于礼法合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