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出宁荣街的时候,身后的喧嚣被甩在了铁蹄与车轮后面。
黛玉坐在车厢里,背靠着垫了厚褥的车壁。
手指搭在膝头。
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跪在金砖上磕出来的凉意。
紫鹃挨着她坐,怀里死死抱着那两个青布包袱。
眼圈红得像兔子,泪珠子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滚,又不敢出声,只拿袖口不停地抹。
雪雁蜷在角落里,旧皮箱搁在脚边。
两只手攥着箱子的铜扣,指节发白。
车厢里没人说话。
黛玉伸手掀开车帘一角。
外面是京城的街道,正午的阳光扎得眼疼。
卖馄饨的挑子、茶馆门口晒太阳的老头、巷弄里追着狗跑的小孩,一样一样从帘缝里滑过去。
热腾腾的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
她没有放下帘子。
光线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把眼尾的那一点红晕照得格外分明。
紫鹃偷偷转过头看她。
嘴唇咬了又咬,终于没忍住,声音又轻又哑。
“姑娘,您……您冷不冷?”
黛玉摇了摇头。
目光没有从帘缝外收回来。
紫鹃又抹了一把眼泪,从包袱里扯出一条薄毯,轻手轻脚地搭在黛玉膝头。
黛玉没有推开。
手指在毯子边沿上摩挲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马车外面,马蹄踩着石板路发出不紧不慢的脆响。
秦修骑马走在车旁,不远不近,刚好隔着一臂的距离。
他没有催促车夫加速,也没有朝车帘方向看过一眼。
玄色大氅在风里偶尔翻动一角,露出里面绯色官袍的衣摆。
半个京城的路,走了将近一个时辰。
马车在一条僻静的巷弄尽头停了下来。
秦安早就候在门口了。
这个四十来岁的管家穿着一身簇新的烟灰色长衫,腰带勒得规规矩矩。
两只手垂在身侧,脊背挺得笔直。
看见马车到了,他快步迎上去,躬身行了一礼。
“大人,宅子里外都收拾妥了。”
秦修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秦安身后的小厮。
走到车厢旁边,伸手掀起车帘。
黛玉低着头从车里出来。
脚踩到车凳上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
秦修的手递过去。
不是去拉她,只是掌心摊开,搁在她够得着的地方。
黛玉的指尖碰了碰那只手掌,借了一点力,踩下了车凳。
她站定之后,抬起头。
面前是一座三进的宅子,不算大,但规整干净。
青砖灰瓦。
墙头没有雕龙画凤的繁复纹样,只在檐角挂了一排新刷的朱漆滴水。
大门上方挂着一块新匾,黑底金字,漆都还没干透。
写着“秦府”两个字。
笔力遒劲,一撇一捺像是刀劈出来的。
紫鹃从车上跳下来,抱着包袱站在黛玉身后。
圆睁着红肿的眼睛打量这座陌生的宅院,嘴巴张了张,到底没敢问什么。
雪雁也下来了。
拎着皮箱缩在紫鹃后面,脖子伸得老长往院子里探。
秦安推开了大门。
院子里铺着方方正正的青石板,干干净净,连条缝里都看不见杂草。
左手边是一道回廊,右手边是一排厢房。
窗纸都是新糊的,透着一股子桐油味。
黛玉走进院门,脚步顿了一下。
院子正中央,立着一棵树。
树不高,树干只有碗口粗。
枝杈横斜着伸展开来,铁灰色的老枝上冒着一簇一簇嫩绿的新芽。
树根处培着新土,土面上还泛着潮气,显然是才移栽过来没多久。
是一棵梅树。
黛玉盯着那棵树看了好几息,手指轻轻捻了一下帕角。
秦修走到她身侧,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