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大堂的门槛比六部其他衙门的都高出半寸。
这是前朝留下的老规矩——管天下钱粮的地方,门槛就得比别人高。
青石板磨得溜光,中间凹下去一道浅槽,那是几十年来无数双官靴踩出来的痕迹。
秦修迈过门槛的时候,陈寒松跟在后面半步,怀里抱着一只靛蓝色的布包。
包裹得严严实实,四角用细绳扎着死结。
堂上的书办迎上来,躬身行礼。
“秦大人请。周大人在值房候着。”
秦修点了下头,跟着书办穿过正堂,转进西侧的值房。
值房不大,一张黄花梨的长案占了半面墙,案上摞着齐腰高的文牍。
窗户开了一扇,日头从外头斜着照进来,把空气里的灰尘照得一粒一粒的。
周谨站在案后,正拿着一份公函看。
五十出头的人,身形敦厚,两鬓花白,一张方脸上的褶子比同龄人少,看着比实际年纪年轻些。
官袍穿得板正,腰带扣得紧,双手翻动文牍的动作不紧不慢,像翻了一辈子账本的老账房。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秦大人来了。”
秦修拱了拱手。
“周大人。”
周谨搁下公函,伸手朝案前的椅子一让。
“坐。”
秦修落座,陈寒松在他身后站定,把怀里的布包搁在案沿上,解开细绳,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四份文书,按顺序摞在一起。
最上面一份是嫁妆追索呈文,盖着两江巡抚衙门的大印。
第二份是婚书副本,附着林如海当年签署的旧婚约。
第三份是扬州府衙的官印拓片,和婚书上留存的印泥一一对应。
最下面一份,纸张最厚,也最沉。
陈寒松把它抽出来,双手递到周谨面前。
“周大人,这是太太手书的林氏嫁妆记忆版清单,以及贾府报送版的差异对照表。”
周谨接过去,没有急着翻开。
他先看了一眼追索呈文上的印章和格式,又翻了翻婚书副本,最后才打开那份对照表。
值房里安静了下来。
周谨看得很慢,指尖沿着纸面一行一行地划过去,偶尔停下来,把两份清单的同一栏目对在一起比。
看到金器那一栏的记账格式差异时,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看到铺面数量从九处变成三处时,他的嘴唇抿了一下。
看到现银总额从十一万两变成五万两时,他的眉头缓缓拧了起来。
足足看了一刻钟。
周谨把文书合上,搁在案面上,手掌压着没松开。
他抬起头,看了秦修一眼,又看了陈寒松一眼,没有马上开口。
值房外面传来书办整理卷宗的翻纸声,远远的,像蚕吃桑叶。
周谨开口了。
“材料齐全,程序合规。户部受理没有问题。”
他的语气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像在说一桩再普通不过的公务。
陈寒松微微欠了欠身。
“多谢周大人。”
周谨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客气。
然后他站起来,绕过长案,走到值房的门口。
他伸手把门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