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报网收紧的速度,比苏万山预想的快了整整三天。
京城东市,聚贤楼。
这间三层酒楼夹在户部衙门与翰林院之间,历来是京中官商往来的灰色地带。
包厢里的话从不会传到街上,酒楼掌柜对此心知肚明,窗户全用三层棉帘封得严严实实。
秦修到得比约定的时辰早了半刻。
他换了一身石青色的常服,玄色大氅搭在椅背上,拇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碾着扳指。
桌上摆了四菜一汤,不算丰盛,也谈不上寒酸。
陈寒松坐在下首,面前放着一壶未动的竹叶青。
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急不缓,每一步踩得极稳,带着商场浸淫多年养出的分寸感。
苏万山推门进来。
他五十出头的年纪,身形微胖,面容白净,颌下蓄着一缕修剪整齐的花白短须。
身上穿着一件鸦青色暗纹锦袍,腰间只别了一枚不起眼的玉牌。
眼角的笑纹极深,还没开口,三分和气已经摆在了脸上。
进门后,他先扫了一眼包厢的格局,目光在陈寒松身上停了不到半息,随即落到秦修脸上。
躬身一揖,姿态恭谨而不卑下。
“小人苏万山,见过秦大人。大人设宴相邀,小人惶恐之至。”
秦修抬手虚引。
“苏会首客气了。两江商帮在京城的代表不少,但能让本官亲自递帖子的,只有苏会首一人。坐。”
苏万山直起身,笑容不变,稳稳落座。
他没有急着寒暄,而是先拿起桌上的酒壶,替秦修斟满一杯竹叶青。
手腕翻转之间极为妥帖,酒液恰好齐杯沿而不溢。
“大人公务繁忙还惦记着小人这些做买卖的,小人先干为敬。”
苏万山仰头饮尽,放杯时发出一声清脆轻响。
秦修端杯抿了一口,没有一饮而尽。
“苏会首在京城待了快半个月了吧。”
苏万山笑着点头,语气里带着生意人特有的坦然。
“大人消息灵通。小人每年秋冬都要进京一趟,跟几家老主顾盘盘货,
顺便采买些京城的物件带回扬州。今年事情多了些,多耽搁了几日。”
秦修语气极随意,仿佛只是闲聊。
“住在通宝客栈?”
苏万山端菜箸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通宝客栈是薛家的产业。
这个信息本身不算秘密,但从两江巡抚嘴里说出来,味道就不一样了。
苏万山神色如常,没有回避。
“大人说得不错。通宝客栈是老店了,掌柜跟小人也算旧识,住着顺手。”
秦修不再追问。
他放下酒杯,拿起公筷替苏万山夹了一块松鼠桂鱼。
“苏会首尝尝这道鱼。聚贤楼的厨子是苏州人,做的松鼠桂鱼号称京城一绝。”
苏万山道了谢,动了几筷子。
席间两人你来我往聊了小半个时辰,从京城天气说到扬州物产,从今秋粮价谈到运河水文。
秦修全程没有提一个“盐”字。
陈寒松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下首喝茶。
直到第二壶竹叶青开封,秦修才不紧不慢地把话头转了方向。
“苏会首在扬州经营多年,对两江的商路应该比本官还熟。本官接任巡抚之后,一直在琢磨一件事。”
苏万山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做出倾听的姿态。
“大人请讲。”
秦修神色平静,语调平缓。
“两江的盐政,该改一改了。”
这几个字落地的时候,包厢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
苏万山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秦修继续开口,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
“现在盐引发放的规矩你比我清楚。名额有限,僧多粥少,拿不到正规盐引的商人只能走旁门左道。”
“结果就是正规盐商的利润被私盐冲得七零八落,朝廷的盐税也收不上来。谁都没占到便宜。”
苏万山没有接话,搁在膝上的右手微微攥紧了袍摆。
“本官的想法是,盐引发放公开化。定额提高,审核透明,价格合理。”
“让正规盐商都能拿到足够的引额,利润稳定。用不着再提心吊胆走那些见不得光的路子。”
秦修说完这段话,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落在苏万山脸上。
整间包厢安静了大约五息。
苏万山轻轻吐出一口气,脸上重新挂起笑容,但这次笑意比方才深了几分。
“秦大人是做大事的人,小人佩服。大人说的这条路子,从道理上讲,确实是利国利民的好政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