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万两。
秦修伸手将对比表拢过来,拇指碾过扳指,目光在朱墨交错的数字上逐行扫过。
烛芯爆了一下,火光跳动间,他的面孔明暗交替,看不出喜怒。
“先锁起来。”
陈寒松一愣。
“大人不打算现在用?”
“弹劾正在风口上,我这时候掏出军需账目,王子腾会狗急跳墙。”
秦修将对比表折好,推回陈寒松手边。
“百万两的窟窿不是一天挖出来的,在那儿躺了两年多,不差这几天。”
“你先把原始数据吃透,每一笔的经手人和审批流程都标注清楚。”
“等盐政核销的第一批结果出来,两件事拼在一起递上去,才叫一刀见骨。”
陈寒松将对比表收入袖中,躬身退了出去。
门合上之后,秦修独坐了片刻。
窗外夜风送来院墙边那棵扬州老梅的清苦气息,枝条刮在瓦檐上,发出细碎的沙响。
他闭了闭眼,碾扳指的动作停了。
。。。
次日午前。
秦府前厅的茶刚换了第二盏,秦安快步进来通报。
“大人,沈大人又来了。”
秦修放下笔,理了理衣襟,起身走向前厅。
沈峥还是上次那身灰蓝圆领袍,半旧官靴踩在门槛内侧,姿态不卑不亢。
两人相对落座,秦安上茶退出,厅门半掩。
沈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任何寒暄。
“十二份弹章,皇上全看了。”
秦修目光微动,没有接话。
沈峥继续往下说,语速依旧不急不缓,每个字像用尺子量过间距。
“皇上没批。”
“十二份折子全压在御案右侧,既没有发回内阁,也没有留中不发的批语,就那么搁着。”
秦修端起茶盏,抿了半口放下。
“沈大人特意跑一趟,不会只为了告诉我这个。”
沈峥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了秦修一息。
“皇上让我来问,盐政核销有没有新进展。”
秦修没有犹豫。
“有,但需要再核实一轮。”
沈峥眉梢微挑,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多久?”
“半个月之内,第一批核销结果可以出来。”
沈峥点了一下头,将茶盏搁回桌面,茶盖与盏沿碰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秦大人,我多说一句不该说的话。”
秦修看着他。
沈峥的声音压低了半分,平淡得像在念公文。
“十二份弹章虽然压着没批,但朝堂上的风声已经传开了。”
“弹劾越权、弹劾挟兵、弹劾结党,三顶帽子扣在一起,声势不小。”
“皇上不批,不代表不在意,他压着是在等你拿东西出来。”
秦修拇指碾了一下扳指。
“拿什么东西?”
沈峥站起身,拱手告辞的姿态跟上次一模一样。
“能堵住那十二张嘴的东西。”
他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顿,头也不回地丢了最后一句。
“别让皇上等太久。”
灰蓝色的身影消失在影壁后面。
秦修站在原地,拇指在扳指上碾了整整三圈。
沈峥两次上门,每次不超过一盏茶的工夫,话不过十句,却把皇帝的态度传递得分毫不差。
我给你撑伞,但伞不是白撑的,你得在伞底下把活干完。
前厅的茶凉了。
陈寒松从侧门走进来,看见秦修的表情,没有急着开口。
秦修先开了口。
“皇帝在等。”
“弹劾压着不批是在给我时间,但时间不会太长。”
“寒松,盐引核销第一轮的数据整理得怎么样了?”
“框架搭好了,正在逐引比对,最快十天能出初步结果。”
“加快,七天之内出来。”
陈寒松点头,转身要走时又停了一步。
“大人,后院那边紫鹃来传话,说夫人今日要见一位客人。”
秦修眉头微动。
“什么客人?”
“苏万山的夫人。”
陈寒松嘴角扯了扯。
“夫人前些日子托盐运司冯夫人转了帖子,约的今日。”
秦修碾扳指的手顿了一息。
黛玉没有跟他提过这件事的细节,但她做事向来不会无的放矢。
“让她去办。”
。。。
暖阁里炭火烧得恰到好处,不闷不燥,空气中浮着一层淡淡的桂花香。
紫鹃清早就重新布置了一遍。
茶具换了官窑青瓷,茶点摆了四色苏式酥饼,炕桌上搁了一盆开得正好的秋菊。
苏万山夫人到得很准时。
她四十五六岁的年纪,身形微丰,五官端正。
一双眼睛精明透亮,却被常年做生意磨出来的笑意遮了大半锋芒。
她穿一件藕荷色暗纹褙子,头上只戴了两根素银簪子和一对小巧的翡翠耳坠,通身打扮克制而不寒酸。
一进暖阁,她的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
陈设、茶具、花卉摆放的位置、丫鬟站立的方位,全在视线扫过的一瞬间收入眼底。
黛玉坐在炕沿边上,起身迎了两步,不远不近。
“苏夫人远道而来,路上辛苦了,快请坐。”
苏夫人笑着福了一礼,姿态比寻常闺阁女子粗放些,却自有一股落落大方的利索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