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交。”
凤姐满意地收回目光。继续翻看账本。朱笔在宣纸上不断勾画。
“通州那两处粮铺。账面上写着陈粮发霉损耗了五千两。你当户部的官员都是吃素的?”凤姐朱笔一挥,直接划掉粮铺名字。“这五千两去哪了?真去查,一准能查到王家军营的头上!这铺子必须立刻斩断!连掌柜都不要留,发遣散费让他们滚回老家!否则锦衣卫顺藤摸瓜,你们薛家连金陵的祖坟都得被刨了!”
宝钗听得心惊肉跳。只能咬牙点头。
“弃。”
整整一个下午。
偏厅里的算盘声就没停过。
凤姐展现出了令人恐惧的财务手腕。她将薛家庞大复杂的产业网络,像庖丁解牛般一点点拆解开来。
“金陵的四处田庄。地契干净。账目独立。保。”
“通州的两处当铺。涉嫌给王家转过暗账。弃。”
“南边的八家茶行。有三家账面亏空。把亏空做平。剩下的五家直接转到你母亲的陪嫁名下。保。”
凤姐的朱笔在纸上飞快地勾画。明确标注出哪些可保、哪些必须弃、哪些需要主动上交以换取减罪。
每一笔账,每一个铺面,她都能精准地抓住要害。
宝钗坐在一旁。看着凤姐那利落到极点的动作,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她自诩精通庶务。但在凤姐这种在深宅大院里杀出来的管家媳妇面前,她才真正看清了什么是雷霆手段。
这种剥茧抽丝的本事。这种对朝廷律法和官场潜规则的精准把控。根本不是一个深闺女子能具备的。
不到三个时辰。
日影西斜。
凤姐将最后一把算珠归位。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她将账本合上。推到宝钗面前。
原本厚厚的一本总账,已经被她拆分成了三份清晰的卷宗。
“第一份,是你们薛家必须立刻上交户部的死档。带上这份账本,去大理寺和户部认罚。态度要多卑微有多卑微。”
凤姐指着中间那份。
“第二份,是涉案的烂账。直接一把火烧了。死无对证。”
凤姐的手指落在最后那份最薄的册子上。
“第三份。是干干净净的合法产业。金陵的田庄,南边的茶行。只要你把第一份交上去,户部核销之后。这第三份产业,就是你们薛家以后活命的本钱。”
宝钗看着那份薄薄的活命册子。眼眶终于泛起了一丝微红。
她站起身。理了理素白色的斗篷。
走到案前。宝钗对着凤姐,深深地福了一礼。
“凤姐姐的恩情。宝钗铭记于心。”
宝钗走时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说:“凤姐姐,多谢。”
凤姐拨着算盘没抬头:“不用谢。你哥哥的事我帮不了。但薛家的铺子若能活下来,将来你还有条路。”
宝钗没有再说话。单薄的身影消失在寒风中。
偏厅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平儿走上前。端走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残茶。换上一杯热气腾腾的参汤。
她看着案头那堆被整理得清清楚楚的账目底稿,满脸不解。
“奶奶。咱们现在寄人篱下,处境艰难。您何必去蹚薛家这趟浑水?”平儿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担忧。“若是让秦大人知道您私下里帮薛姑娘理账,怪罪下来可怎么得了?”
凤姐端起参汤。温热的瓷碗暖和了她冰冷的指尖。
她眼底闪过一丝极度清醒的野心。那是一种被压抑了许久,终于找到突破口的锋芒。
凤姐冷笑一声,将参汤一饮而尽。
平儿事后问凤姐帮宝钗是什么意思。
凤姐说:“帮她是假,让秦大人看到我能管外面的产业是真。贾家的账我理过了,薛家的账我也理得了——以后秦府的产业总得有人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