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修开出的条件是降爵一等,交出江南三成产业填补国库亏空,换咱们史家满门老小的性命。”
史鼎坐在内堂那张紫檀木太师椅上,双手死死抠着扶手,把这句刚刚从大理寺暗桩带回来的话,当着满堂族老的面砸了出来。
屋里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嗡嗡声戛然而止。
连炭盆里爆开的火星子都显得格外刺耳。
坐在左首第一张交椅上的三太爷猛地站起身。
手里那根黄花梨龙头拐杖重重杵在青砖地面上,砸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荒唐!”
三太爷气得胡子直哆嗦,指着史鼎的鼻子破口大骂。
“保龄侯的爵位是咱们史家先祖跟着太祖皇帝在马背上一刀一枪拼回来的!”
“你如今上下嘴唇一碰,就要把祖宗的体面拱手送给一个南边来的酷吏?”
坐在对面的四太爷也跟着拍了桌子,震得手边的茶盏叮当乱响。
“侯爷莫不是被那秦修吓破了胆?”
“咱们史家在江南的产业那是几代人攒下来的家底,凭什么他一句话就要割走三成!”
“这要是传出去,咱们史家以后在京城勋贵圈子里还怎么立足,岂不是成了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史鼎闭上眼睛,任由那拐杖几乎要戳到自己脸上,连躲都没躲一下。
“三叔以为我愿意把祖宗的基业败出去吗?”
“您老人家若是觉得不服气,大可以去看看宁国府如今是个什么光景。”
他睁开眼,布满红血丝的眼珠子透着一股子熬干了心血的疲惫。
“贾珍父子如今还在诏狱里挂着,宁国府的女眷全被赶进了教坊司,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咱们史家若是再端着这侯府的空架子不放,明日锦衣卫的封条就能贴到咱们这正堂的大门上。”
二太爷摸着下巴上的山羊胡,阴阳怪气地接了句话。
“侯爷这话未免太长他人志气了。”
“咱们上头还有九省统制王子腾撑着,贾家那边也还有个贵妃娘娘在宫里。”
“秦修就算再得圣宠,难道还真敢把咱们四家赶尽杀绝不成?”
四太爷敲着桌子,满脸的不以为然。
“就是,王子腾手里握着兵权,皇上总要忌惮几分。”
“咱们只要咬死不认,拖上十天半个月,风头自然就过去了。”
“再说了,咱们史家在朝中又不是没有门生故旧。”
“大家联名上一道折子,参那秦修一个酷吏擅权之罪,看他还敢不敢这般猖狂!”
几个辈分稍低的族老互相对视了一眼,纷纷出言附和,显然都舍不得手里那点既得的利益。
史鼎听见这话,怒极反笑,笑声里透着说不出的凄凉。
“联名上折子?”
“你们去问问那些门生故旧,现在谁还敢沾咱们四大家族的边!”
他一把扯开衣襟,从贴身的里衣兜里掏出那张被揉得皱巴巴的账单副本,用力拍在旁边的茶几上。
“王家在九省大营下了死命令,扣押了所有从京城过去的信件车马,人家早就打算丢卒保车了。”
“至于贾家,贾政连借几千两银子都要到处磕头,他们自己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谁还能来管咱们史家的死活!”
那张薄薄的纸片在茶几上弹了一下,轻飘飘地滑落到地上。
史文麟跨前一步,弯腰将那张纸捡起来,直接抖开举到几位族老面前。
“各位叔伯祖父看清楚了。”
“这是荣国府转给咱们史家商号的银钱账目,每一笔都盖着贾政的私印。”
他年轻气盛,声音里压不住那股子被逼到绝境的戾气。
“这东西的原件就在秦修手里锁着,只要大理寺一开堂,咱们史家就是协同贪墨国库的死罪!”
三太爷瞪着那张纸,干瘪的嘴唇嗫嚅了半天,却还是硬撑着不肯松口。
“那也不能降爵!”
“侯府降为伯府,以后咱们史家子弟在京城这地界上还怎么抬得起头来!”
史文麟一把将那张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
“命都没了,还要什么头脸!”
“你们这些老太爷整日坐在后宅里享清福,根本不知道外头的天早就变了。”
“秦修的刀已经架在咱们脖子上了,他根本不在乎那点银子,他要的是咱们史家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四大家族同气连枝的牌匾亲手砸个粉碎!”
“咱们不送爵位,就得送全家老小的命。”
“你们若是真想给祖宗尽孝,大可以现在就去大理寺门口抹脖子,别拉着满府的女眷和孩子一起陪葬!”
这番话说得夹枪带棒,一点情面都没留。
三太爷被噎得一口气没喘上来,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旁边几个小厮赶紧上前替他顺气。
四太爷指着史文麟的鼻子,气得直跳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