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鼎那个老狐狸,平日里跟咱们同气连枝,如今咱们落难,他可愿意拉咱们一把?”
贾母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这是她心里最看重的一张底牌。
贾政脸色煞白,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母亲,史鼎那个背信弃义的小人,早就暗中投靠了秦修,把咱们四家联手贪墨的账本交了出去。”
“如今保龄侯府大门紧闭,连咱们派去求援的人,都被乱棍打了出来。”
贾政咬着后槽牙把这个噩耗说了出来,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瘫软在地上。
贾母的身子剧烈地晃了一下。
眼眶里的泪水顺着深深的皱纹滑落下来,滴在华贵的衣襟上。
她闭上眼,连着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喉咙里那股翻涌的哽咽。
“好,好一个同气连枝的保龄侯府。”
“大难临头各自飞,连百年世交的脸面都不要了。”
贾母自嘲地笑了笑,笑声里满是凄凉。
她重新睁开眼,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和儿媳。
贾母的声音里透出一股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的癫狂。
“元春呢?”
“她可是皇上亲封的贵妃,咱们家出了这么大的事,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娘家家破人亡!”
“她可曾去求过皇上?”
王夫人听到元春的名字,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
她眼泪糊了一脸,连当家主母的体面都顾不上了。
“老太太,宫里早就断了消息。”
“凤藻宫被皇上下令封禁,连只苍蝇都飞不出来,咱们送进去的银子和书信全都石沉大海。”
王夫人一边哭,一边用帕子胡乱抹着脸。
“元春如今在宫里如履薄冰,皇上正要借着盐政案整肃朝野。”
“她连自身都难保,哪里还能顾得上咱们啊!”
三个问题,换来三个绝望的回答。
屋里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开的火星声,在提醒着这府里还有活人喘气。
贾母靠在软枕上,久久没有说话。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光亮也彻底熄灭了。
王夫人受不了这压抑的气氛。
她抬起头,满脸怨毒地咒骂起来。
“都怪秦修那个活阎王!”
“若不是他死咬着江南盐政的案子不放,把宁国府抄了个底朝天,咱们荣国府何至于落到今日这般任人宰割的地步!”
“是他把咱们逼到这步田地的,他就是个克死全家的扫把星,他不得好死!”
王夫人越骂越激动,连声音都劈了叉。
贾母冷冷地看着这个在自己面前伏低做小了半辈子的儿媳妇。
她的眼神里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清醒与厌恶。
“你闭嘴。”
贾母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反驳的威严,硬生生把王夫人的咒骂堵了回去。
她撑着拐杖,费力地从暖炕上坐直了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
“不是他逼的。”
老太太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青石板上的铁钉。
“是你们自己一步一步走到这儿的。”
贾母的目光像是一把钝刀,干脆利落地切开了荣国府华丽袍子下爬满的虱子。
“从你们纵容奴才放印子钱逼死人命开始。”
“从你们贪墨修缮河堤的公款开始。”
“从你们为了填补亏空去卖官鬻爵开始。”
贾母把这些年贾家造下的孽摆在台面上,连最后一点遮羞布都撕得干干净净。
她停顿了一下。
贾母的目光穿过半开的窗棂,望向外头那片被大雪覆盖的枯枝,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法挽回的悔恨。
“从克扣玉儿的药材开始。”
贾母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却也彻底被抽干了生机。
王夫人被这句话刺得脸色发青,连哭都忘了。
她呆呆地看着老太太,仿佛不敢相信这是从素来偏袒自己的婆婆嘴里说出来的话。
贾母闭上眼,两行浊泪顺着眼角滑进花白的头发里。
“咱们贾家,早就从根子上烂透了。”
“秦修不过是那个拿刀剜肉的人,真要怪,只能怪咱们自己作孽太深。”
她疲惫地摆了摆手,连多看他们一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都滚出去吧,让我这个老婆子安生待会儿。”
贾政和王夫人连滚带爬地退出了荣禧堂。
凌乱的脚步声在空荡的穿堂里显得格外凄凉。
。。。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贾母和一直守在旁边的鸳鸯。
贾母坐在暖炕上,手里沉甸甸的龙头拐杖戳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叩击。
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像是一声催命的丧钟。
贾母的拐杖点地一声后,便不再动了。
她缓缓侧过头,看向身旁的鸳鸯。
“把我那些年存的私房银子找出来吧。”
“能撑多久,就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