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船要沉了,自然要跳。”
“但他这辈子干得最聪明的一件事,就是把王子腾的底细抖了出来,替自己换了一条活路。”
萧景珩眼底闪过一抹嘲弄。
“活路?”
“等朕收拾了王子腾,史家一样逃不掉。”
秦修没有替史鼎求情,他要的只是史鼎手里的证据。
“陛下圣明。”
皇帝突然问了一句。
“那批铁器,燕亲王拿到手了吗?”
秦修如实禀报。
“回陛下,臣在江南查抄时,已经将那批铁器全部扣下,燕亲王连一块废铁都没见着。”
皇帝连说了两个好字,语气却比外头的冰雪还要冷。
“好,做得好。”
“拿朕的国库,养他燕亲王的私军,王子腾这算盘打得真是精妙。”
秦修伏下身子,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
“这匣子里的每一份供词、每一笔账目、每一封截获的密信,都有出处,有印证。”
“没有半个字的虚构,更没有半点牵强附会。”
“臣不敢有半句虚言,请陛下圣裁。”
御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萧景珩将最后一份卷宗看完,慢慢合上封皮,把那厚厚的一摞铁证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御案上。
他没有发怒,没有像往常那样将折子砸在地上,甚至连指节敲击桌面的习惯性动作都没有做。
他只是坐在那里,面色铁青,整个人透出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秦修知道,皇帝已经过了需要用摔东西来发泄愤怒的阶段。
这种克制到极点的平静,才是帝王真正动了杀心的征兆。
那一年的耐心布局,无数个日夜的暗中筹谋,在这一刻,终于兑现为皇帝眼底那抹不加掩饰的杀意。
萧景珩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喉咙里含着一把生锈的刀片。
“秦修。”
秦修直起身子,迎上皇帝的目光。
“臣在。”
萧景珩看着眼前这个替自己把朝堂烂疮生生剜出来的孤臣,问出了这句话。
“你要朕怎么做?”
这四个字落在秦修耳朵里,重如泰山。
皇帝从来都是下旨,从来都是命令,这是他第一次用商量的口吻,像问一个并肩作战的盟友一样,询问秦修的意见。
这不仅是信任,更是将半壁江山的安危,托付在了这场对话里。
秦修没有居功自傲,语气依旧恭敬,但接下来的话却透着斩钉截铁的决断。
“臣不敢越俎代庖。”
“但臣以为,王子腾如今手握九省兵马,若是逼得太紧,他狗急跳墙直接带兵北投,与燕亲王里应外合,京城危矣。”
秦修看着那堆卷宗,把自己的筹谋和盘托出。
“王子腾的军权,必须在他有机会北投之前,彻底收回。”
“他现在扣押了京城的信件,摆明了是要跟朝廷断绝消息,他心里有鬼,必然会露出破绽。”
“只要他动了,咱们就有名正言顺的理由,将他拿下。”
萧景珩听完这番话,目光在那摞卷宗上停留了很久。
他伸出手,将那只紫檀木匣子的盖板重新合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随后,他拿起旁边那摞最厚、最不起眼的请安折子,重重地压在了匣子上面,将那些足以掀翻朝野的惊天秘密彻底掩盖起来。
皇帝的动作很慢,每一个细节都透着深思熟虑后的沉稳。
萧景珩靠回龙椅上,脸上的铁青之色已经渐渐褪去,恢复了帝王该有的深不可测。
“你查了一年,把这把刀递到了朕的手里,朕记你首功。”
“但现在还不是拔刀的时候。”
秦修没有反驳,只静静地听着,他知道皇帝心里已经有了全盘的计较。
燕亲王不是一个王子腾就能扳倒的,要动,就要连根拔起,绝不能留半点余地。
秦修双手交叠在身前,端端正正地磕了一个头。
“臣明白。”
萧景珩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退下吧,这几日称病闭门谢客,谁来也不见。”
秦修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躬着身子一步步往后退。
直到他退到殿门边,手刚搭上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时,皇帝的声音再次从御案后头传了过来。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掌控全局的冷酷。
“先不动。等他自己犯错。犯了错,朕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