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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禧堂内热气蒸腾,地龙烧得通红,屋里的沉闷却重得压人肩膀。
贾母歪靠在临窗大炕的迎枕上,额头上勒着一条深蓝缎子抹额,眉眼低垂,手里那串沉香木佛珠在指节间磕碰作响。
鸳鸯跪在脚踏边缘,拿着裹了绒布的铜捶替老太太敲打着僵直的腿肚子,屏声敛息不敢弄出一丝杂音。
厚重的猩红毡帘被猛地打起,贾政裹挟着穿堂的刺骨风雪大步抢入,扑通一声直直跪在脚踏前。
“老太太,儿子方才已经拟定请罪折子递进通政司了。”
贾政双手将那团揉皱的纸卷高举过头顶,语调因急促而发抖。
“折子里写得极明白,王氏多年来仗着管家之权私自倒腾官库,暗中填补她娘家的无底洞,儿子常年埋首案牍全不知情。”
“儿子连休书都备好了,只要圣上肯宽恕贾家,立时便能将这惹祸的毒妇逐出家门,决不叫她玷污了国公府的门楣。”
贾母转动念珠的枯瘦手指顿在半空,缓缓掀开眼帘,目光落在贾政那张慌乱失措的脸上。
“你打算跟王家划清干系?”
她将整串沉香木佛珠撂在炕几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贾政抬起头,语气竭力显得理直气壮。
“王子腾犯下的是谋逆重罪,咱们家若不快刀斩乱麻撇清干系,等缇骑上门查抄,连宝玉都要受牵连戴上枷锁发配充军。”
“唯有将王氏推出去正法,向朝廷剖白忠心,咱们全家老小才能保全项上人头。”
贾母眼角抽动了两下,嘴角扯出一抹冷冽的弧度。
“划清干系?”
“你手里的刀,打算往哪处下?”
贾政被问得滞了一瞬,急切地直起身子。
“自然是据实陈奏,王家的谋逆之举贾府毫不知情,只要咬定不知内情,朝廷没有确凿凭据,总不能平白夺了我袭职的诰命。”
贾母身躯前倾,干枯的食指直直戳在贾政的鼻尖上方,声调骤然拔高。
“没有凭据?”
“不知情?”
“你房里的太太姓王,那是当年三媒六聘、八抬大轿从大门迎进来的正室夫人。”
“大丫头在深宫里挣下贵妃的名分,你以为全凭她在御前谨小慎微?”
“九省大营十万雄兵握在她嫡亲舅舅手里,那是元春在宫里头最大的倚仗。”
贾母一口气没接上来,剧烈地咳喘了两声,胸口不住起伏,指着窗外连绵的楼阁继续痛斥。
“当年造那座省亲别院,把荣宁两府的棺材本搜刮了个底朝天,后来流水般填进各处窟窿的现银,走的尽是王家在两江的私盐路子。”
“你书斋里摆着的那些古董字画,全凭你五品员外郎每月那几十两俸禄置办得起?”
“府里奴才在外头放出去生利钱的印子,打的又是哪一家的名头?”
“二十年盘根错节的血肉骨头长在一处,大难临头你说一句不知情,就想把那根烂在肚里的烂肠子一刀割干净?”
贾政瘫在脚踏旁,冷汗顺着两颊往下滴落,浸湿了领口,却连抬手抹一把的气力都提不起来。
“可老太太,总不能坐以待毙。”
贾政膝行半步,扯住炕沿的垂幔。
“休书只要递上去,圣上看在先荣国公随太祖平定天下的功勋上,总该给贾家留一条退路。”
贾母看着眼前这把年纪依然昏聩软弱的儿子,合上双眸,深陷的眼眶渗出两滴浊泪。
“圣上扣下折子不发,防的不是你贾存周,办的也不单是一个王家。”
“王家这层厚皮被剥下来,下头依附着的四大家族,都得被连筋带骨地拔出来过堂。”
“九省大营那四十二万两军饷亏空,王家吞不干净,刑部的算盘迟早要打到荣国府的公账上来。”
贾母靠回迎枕,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骨架,声线低微得近乎沙哑。
“这刀你切得断吗?”
“切完这府里还剩什么?”
贾政仰头望着灰暗的屋顶,手里的折子底稿脱手飘落,散在满是积尘的地砖缝隙里。
“那……咱们眼下到底还能如何?”
贾母长长叹了一口气,拉过锦被遮住发抖的双膝。
“不用切了。”
“等着吧,该来的总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