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成垂着头,两只粗糙的手掌紧紧贴在护膝上。
“弟兄们在前头拿命换赏钱,后头的抚恤若落不到孤儿寡母手里,末将没脸穿这身皮。”
“末将吃的是朝廷俸禄,只认军法,干不出克扣买命钱的畜生勾当。”
顾砚霖从案头抓起一枚铸着玄虎图案的青铜副将令,扔到孙成怀里。
“从这会儿起,左掖军各营由你暂代统领。”
“给你三天工夫,把军里那些被压制扣押的旧部全提起来,把底下的兵心收稳。”
“谁要是敢在这骨节眼上滋事,拿这块令直接按通敌正法,不用往上报。”
孙成捧着那枚沉甸甸的铜牌,鼻尖发酸,额头结结实实地撞在地砖上。
“末将遵令,三天内若营伍不能操练,甘受军法处置。”
顾砚霖取过搭在椅背上的避风大氅,系紧领口的铜扣。
“既然你守了三年军械库,现在领我过去瞧瞧。”
“我倒要称称,朝廷拨给大营的精铁到底剩了几斤几两。”
。。。
一行人打着防风火把,迎着扑面的刀子风,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北营腹地走去。
包着熟铁皮的库房重门被推开,发出干涩刺耳的摩擦声。
积存多年的潮气混杂着铁锈味迎面扑来,激得人喉咙发紧。
顾砚霖高举火把跨进门槛,放眼望去,成排的兵器架空得能跑开马匹。
他走到角落里的一口破烂木箱前,起脚掀开箱盖。
里头七零八落地堆着些崩了刃的旧刀,箭杆上的翎羽也早就掉光了。
“这就是防务军库里的家当?”
“拿这些铁片子去守关,连关外的野猪都扎不穿。”
“兵部上个月运过来的两万杆精铁长矛,还有那百架从工部调拨的重型床弩在哪?”
他抬手抹过兵器架,指腹上蹭下一层厚厚的黑灰。
“连个铁钉子都没见着,东西去哪了?”
孙成从贴身皮袄里摸出一本磨烂了边角的破旧账册,翻到折了印的那几页递上前。
“大人看这里,那批新军械刚卸车三天,统制府就下了盖印的急调令。”
“全按‘北境防线损耗调配’的由头,直接换了封皮装船北上了。”
顾砚霖一把扯过账册,借着火光盯着上面的鲜红印记。
“簇新的精铁矛,搁在干燥库房里三天就能耗损折毁?”
“王子腾连遮掩的账面都懒得做细,真当兵部的核查官全是睁眼瞎不成。”
孙成抿起发干的嘴唇,声音发涩。
“核查官到了大营,在后帐喝了半宿热酒,连库房的锁扣都没碰过就盖了印鉴。”
顾砚霖将账册摔在空架子上,胸膛急促起伏。
缺编的一万两千人,凭空消失的床弩和精铁长矛,在此刻彻底拼成了一副完整的边关图卷。
“这批东西根本没往关隘送。”
“他是借着运送防务的名头,走水路全倒腾进了幽州,给燕亲王送去了。”
孙成踢了踢脚边的废铁片,眉头拧成死结。
“军饷换成了精铁,好兵刃全跟着空饷折算的现银北上了。”
“燕地的骑兵野战最横,往日就缺破城的大弩和精甲。”
“眼下这批东西真要是落到燕军手里,真到了开战的时候,北边的隘口怕是顶不住他们一趟冲锋。”
顾砚霖看着幽深漆黑的库房尽头,眼神逐渐沉了下去。
“他们已经把兵刃磨锋利了,可咱们守门的盾牌,却被自己人拆去垫了门槛。”
。。。
两人踩着没脚踝的积雪折回中军帅帐。
帐内的火盆只剩下两块发暗的红炭,透着一股逼人的冷意。
顾砚霖坐回书案前,取出一张盖着兵部暗印的急报信笺。
狼毫蘸透墨汁,笔尖落得极重。
“九省大营兵符已收缴,作乱参将尽诛,已提拔旧将孙成暂摄营务,三日内可稳军心。”
写到此处,他的目光移向桌角那本残破的军械账簿。
一万两千个空饷名额,两万杆长矛,一百架重型床弩。
整座九省大营外头瞧着固若金汤,内里却被蠹虫蛀得只剩下一层薄皮。
顾砚霖提起笔,在信笺的尾端补上了最后一行字。
“大营虽定,然幽州军势已成,北面门户大敞,请大人早做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