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认出那张脸,拉了拉同伴的衣袖。原先堵着门的几人迅速让开,只剩一袋米还横在门槛上。
云启天走上台阶,将领物单与钥匙交给管事。对方一看刑堂的印记,便伸手去开锁。
抬米的壮汉却没走,站在台阶旁,肩膀被麻袋压得歪着。他看看云启天,又看看那管事,忽然把袋子抱得更紧。
陶和向账房偏了偏头。
“先问问还欠着谁的工钱,把干了多少活、该给多少钱都记下来,待会儿一起算。”
管事连忙道:“这些都是帮里欠下的账,可不是我欠的!”
壮汉顿时怒了。
“叫我们干活的时候,你不是这么说的!昨天下午还让人搬了一船粮,说回来就给钱,钱呢?”
陶和皱眉催他开门。管事不敢再争,试了两次才将钥匙插进锁眼。门推开,外间堆着弩架和米袋,几只大箱子已经空了。
陶和的账房进去点数,第一句话便把管事问住。
“这单子上写的新粮,怎么没看见?”
“刘管事昨天晚上带人运走了。”
“他运到哪里去了?”
“下游,说是先换个地方放。我拦不住,他带了人来的!”
陶和将伙计叫到门边,压低声音道:“你沿河去打听,看看刘管事把那批粮运到了哪里。问到以后就回来找我。”
伙计应声出门,沿河埠往下游去了。
管事将领物单压在柜旁,退到门外。云启天拧开里间铁柜,柜角积灰里还留着匆忙拖过的指印,压在底层的银锭与银票却都没动。他将银钱收好,翻开下层的两个长匣。
匣中各卧着一支青白色的参,细须由湿苔护着,仍有淡淡药香。封签写着青玉参,盖有药号的印。他将两匣参收好,再翻过柜中信纸与欠条,没有找到功法,便把这些纸张放回原处。
外间,账房已经点完弩和存粮。陶和拿着清单进来,报出二百四十两。
“昨晚运走的那批粮也算上了,我已经让人去找。就算找不回来,这笔钱你也不用退。”
云启天看过实存的数目。
“可以。”
银票交过来,仓中余下的弩粮也交给陶和。云启天带着银钱和两只药匣走出仓门。
回到医馆,云启天将两只药匣放到床边,取出钱袋压在枕下。先前去周成铺里取药时,身上的钱早已花尽,连下一包补药都没有着落。他拉紧袋口,隔着布仍能摸到银锭的棱角,这才重新拿起装着青玉参的长匣。
云启天将两支青玉参给杜先生看过。老人认出封签上的药号,确认药性以补养气血为主,便把药匣还给他。
陶和坐在一旁,目光跟着参匣转了过去。
“之前问的灵药,还要我替你打听吗?”
“要,麻烦你继续帮我问问。有比这支参更好的,也告诉我一声。”
陶和听得笑了笑。
“那价钱可就不低了。”
“你先帮我问问吧。真有货了,我再看买不买得起。”
“好。还有,钱绍找过你。他们有条船从州府回来,带了些山里的消息,说你可能感兴趣。”
“让他明天过来吧。”
陶和应下,带账房离开。
傍晚,云启天给剑擦净血迹,才发现刃口上的几处缺损比出山时看着更明显。
这柄剑也用不了太久。
贺平送碗回来时,便替他拿去铁铺问修整的价钱。杜先生重新换过伤药,叫他把胳膊放平,再来检查肿处。
窗外忽然响起一阵争吵。
几个从南街来的掌柜堵在前堂,手里攥着货单,急着想进来。周成站在最前面,胳膊还吊着布带,额头上全是汗。
“我们不是来讨东西的,就是想问问,药仓里的药现在归谁管。”
杜先生让他们小声些,先把周成带了进来。
周成一眼看见云启天肩上的新药布,话便慢了。
“杜先生把单子给我了。我没敢去拿,今天听说沙河帮散了,才带他们去看。仓门锁着,里面还有人,说没管事的点头,不给开。”
“你们带齐货单,先去前堂等一会儿。陶和今天在西岸收仓,我让伙计把他找来,请他带你们过去开门。”
云启天从包袱里找出药堂的铜牌,递过去。
“把这块牌子也带上,找到自己的货,认清楚了再搬。”
周成握着铜牌,没有立即走。他的拇指沿牌边蹭了蹭,又抬头看云启天肩上的药布。
“我那包药,当时要是早一点给你拿出来……”
“你也拦不住韩奎。先去把货拿回来。”
周成点了点头,转身时用袖子擦了一把脸。外面的掌柜听说有了办法,争吵声终于停下,跟着他回前堂等候。
入夜,医馆伙计从西岸回来,把铜牌还给了云启天。
“陶先生带他们去了,守门的认得这牌子,已经把仓门打开。周掌柜让我告诉你,他家的药找到了。”
“其他人呢?”
“还在找。有几包拆过,得一包包地认。陶先生留了两个伙计帮他们搬,我先回来了。”
云启天收好铜牌。
伙计刚走,贺平又来了,手里提着空食盒。
“刚才南街有人放鞭炮,我还以为是谁家办喜事。”
他把窗户推开些,远处果然又传来几声脆响。
“是那几个掌柜?”云启天问。
“对。陈照也过去帮他们搬货了,周掌柜说今晚请吃饭,跑来问你能不能去。我替你回了,说你身上的伤还没好。”
云启天点头。
贺平往凳子上一坐,拿起桌上的杯子灌了口水。
“馆门我已经重新锁好了。今天还有人往里闯,非要进去等你,我都跟他们说了,就算找到医馆,也得先问过药童。你不想见,就让药童回绝了。”
“明天钱绍要来,其他人就先不见了。”
“行,我跟前面说一声。”
前堂药灯还亮着,杜先生正在催药童添炭。街上有人高声叫卖,没过多久,热食的香气就从窗口飘了进来。
云启天端起晾好的伤药喝完,将黑沙掌册子放在腿上。窗边灯焰微微一晃,书中所绘的掌势映入眼底,他照着字句默想,指间渐渐泛起淡薄清光,又随呼吸缓缓散去。
桌边肉粥的罐子已经空了,窗外还在放鞭炮。杜先生从前堂经过,见他将伤臂平放着,只替他挪近油灯,便转身去看别的病人。云启天翻过一页,灯光落在下一幅掌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