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蕴挑起瓶口铜丝，下面的薄膜随之浮出青纹。她从皮匣取出一张封口纹样的拓纸，放在药记旁。两幅纹样的末端都有一处回折的小钩，她指尖在那地方停了停，才继续下针。
“以前收药时也碰见过这种封口，我留了开封的记录。”她将拓纸压在药记下方，“先别碰瓶子，等我把铜丝挑开。”
铜丝松开，封膜的青纹褪去，瓶塞轻轻顶起。清润药香散到车边，盖过了车轴上的油味。云启天稍稍倾身，连晨间交手后留在口里的干涩，也似被这缕药香冲淡了。
程蕴用细长玉匙取出少许药液，滴进白瓷碟中。药液并不透明，像融开的白玉，转动瓷碟时，底下隐约有细碎银光流动。她将一撮药粉撒在碟边，等了片刻，再以玉针缓缓搅开。
车架下传来一声闷响，刚装上的轮子歪向外侧。
“先别把木杠抽走！”程蕴头也没回，“轴销还没打进去呢，车倒了还得重新抬！”
伙计连忙扶住车架。她仍盯着瓷碟，直到碟中的药液化开，银光均匀地散入其中，才将剩下的两只玉瓶也取过来。
每一瓶都重新验了一遍。
云启天靠在车边等着。山口的铜锣又响了两轮，间隔比先前长了些，夹在其中的呼喝声已经听不真切。
程蕴收起玉针，把药记转向他。
“是地脉玉髓液，还能用，药力也没散。”程蕴点了点药记上的存放图，“你取药的时候，这个格子里还有光吗？”
“有。我打开铜扣以后，那层光才散了。”
“封药的禁制一直没散，难怪药力还能留着。”
她重新封好瓶口，将验过的那碟药液留在桌角。
“用的时候先喝一点，等炼化了再接着喝，别一口灌下去。”她看了一眼他肩上的药布，“还有，伤药得照常用，这瓶药治不了外伤。”
云启天翻到药记记载用法的那页，对照过分次服炼的字句，才将玉瓶放回木匣。抱元炼体所需的药已备下，他却仍将匣盖扣紧，没有再开瓶。贯脉未尽的这段路，他还想迎上比钟铁山更强的人。
程蕴的目光在木匣上停了片刻。
“你打算全留着自己用？要是用不了这么多，卖我一瓶怎么样？”
“我自己修炼要用，就不卖了。”
“好，那我就不问了。瓶子收稳些，别磕破了。”
她没有继续劝，拿布擦净瓷碟。云启天付过验药的钱，将药液收入包袱，随后把沉雷锤横放到空着的木车上。
车板顿时沉了一下。
“这把锤子我用不上，你们收吗？”
程蕴伸手挡住正要过来搭东西的伙计，叫了田师傅。
灰衣老人从后车绕来，一看锤首上的紫黑晶粒，便蹲下检查。他用指腹摸过锤柄，找到两处撞击留下的浅痕，又以微弱气劲试过锤首。细小电芒在晶粒间亮起，旁边的铁钉跟着轻轻颤动。
“没什么损伤，可以收。”田师傅松开手，“不过这么沉的锤子，山里不好找买家，我得拉回州府去卖。”
他将锤首转向云启天，让他看清仍有电芒游走的晶粒：“我出四十二枚灵石，你看这个价怎么样？”
云启天看过方才亮起的电芒，又抬手握了握锤柄。锤身的浅痕不伤器用，田师傅给出的价也在先前回潮刀、沉锋的估价之上。
“可以，就按这个价卖给你。”
云启天又将墨鳞甲放上车板。田师傅解开油布，看见胸前那道裂口，先朝他望了一眼，才将破损甲叶一片片翻开。凹陷处的灵纹断成数截，连接肩甲的地方却仍完好。
“这几片得换，里面断掉的灵纹也得接好，光把铁片敲平可不行。我手头没有材料，在这儿修不了。”
“那我拿到你们白石渡的铺子，能修吗？”
“可以放在铺子里，我们帮你送到州府去修。不过来回至少得十天，你等得了吗？”
“先不送了，等我下山再说。”
云启天将甲衣卷回油布，重新缚到包袱外，长锤便留在了车上。田师傅让伙计腾开旁边的药箱，把长柄挪进车板内侧。
云启天转向程蕴：“你这里有没有调养经脉的药？这几天连续动手，我想买些带着。”
程蕴去后车取了灵石回来，顺手带来一只青瓷药瓶。她将瓶塞拔开，让他看清里面的丹丸。
“你用这个吧，玉露丸。它能慢慢恢复气血，也能调养经脉。一天最多吃一枚，别多吃。”
这种灵丹药性绵长，补充力量的速度不及赤元丹，却不必在赶路时反复停下炼药。它也不能替外伤止血生肉。
云启天买下这瓶药，当场服了一枚。清凉之意从腹中散开，晨间交锋后仍有些滞涩的真气，随着运功渐渐顺畅。
车轮终于修好了。
伙计抽出木杠，推着车向前试了几步，车轴吱呀作响，却不再向一边歪。程蕴催着众人收起工具，云启天也将重新扎紧的包袱背好。
前方忽然有人跑来。
是先去探路的车夫，跑得满脸汗，到了车旁还没喘匀，便指向坡下。
“程管事，下面又把路堵了！运药的车、采药的人，都扣在拐弯那儿，说是要等人来检查！”
程蕴把账簿往怀里一塞。
“刚才不是查过了吗，怎么又要查？”
“现在管事的换了个人，他说刚才查的不算。倒是那两车拉柴的，他们给放过去了。”
程蕴脸色难看起来。青叶行的药箱封好后再拆，货损和误期都得落在她头上；留在山里，后面的人越聚越多，谁也不知道还要扣到什么时候。
她把正要推车的伙计拽了回来。
“先停下！别把车全推过去，堵在那儿连退都退不出来。”
云启天提起剑。
“我去看一眼。”
他顺坡下行，没走多远便看见堵在弯口的车。两边山壁收窄，路中横着粗木，几辆满载的药车挤成一团，后面的人连转身都难。
一名背篓老人蹲在石边，正把散出来的药根往篓里装。红衣弟子站在旁边催促，靴尖拨着地上的东西，不让他把一只小布包放回去。
“这包先留下，等执事看过了，你再来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