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启天走过索桥,山隙后的高檐也随白雾隐去。
他没有回头,沿着山势图上的石径翻过山梁。山背风声骤小,东岭别院却已有真元交击的轰鸣传来。几个赤霞弟子抱着经匣退下坡,匣角散出的纸页上还带着未干的墨迹;一名执事将原卷收进储物囊,抬头看见云启天,脸色猛地变了。
东岭别院就在前面。
院墙缺了一段,断口向内倒伏,赤霞门的旗杆折在门前。一名弟子用布捂着额头,蹲在井边,见云启天走近,先去摸剑,目光落到赤螭剑柄上,手又僵住了。
云启天从他身旁经过,推开一扇半掩的门。
屋里的书架已经搬空,地上留着拖动木箱的痕迹。他展开山势图,对过后院岔道,便继续向山隙走去。
身后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那名受伤弟子追到门外,却不敢靠近,只向守在另一头的人拼命招手。受伤弟子压低声音道:“快去找韩供奉!云启天带着孟长老的剑,正往谷里走!”
另一人看了一眼云启天身后的赤螭剑,立刻往山里跑。
云启天看见了,没有改道。
过了别院,石径两旁渐渐露出新凿的岩面。几截粗绳垂入裂隙,绳下却没有山石,只有缓缓翻动的白雾。山风吹到这里便被截住,远处的高檐再次显现,檐下竟有一行黑鸟飞过。
鸟影比两侧山峰还高。
云启天来到雾前,将手伸了进去。凉意掠过指背,护体真元微微荡开,前方没有实物阻挡。他持剑跨出一步,脚下坚硬的山石忽然变成了潮湿青砖。
天光从头顶落下。
身后的山隙只剩一道立在石壁间的白色裂口,面前却是开阔谷地。楼阁依山层叠,廊桥横过涧流,更远处有山峰悬着半截断瀑,水流落到空中,便散成大片细雨。
外面已经偏西的日头,在这里不见踪影。苍穹蒙着淡金光,云启天脚边的影子短得近乎看不见。他回头望向白色裂口,外面山风还在吹,越过裂口后,却只剩断瀑落下的细雨沾到衣襟。
几名刚进来的武者站在阶下,仰着头忘了走路。一人伸手接住雨丝,直到同伴推了他一下,才匆匆追向右侧药圃。
云启天取出摹图。
图上那面残墙,就立在前方不远处。摹图里挤在残墙后的群峰远远铺开,近处是一座连着长廊的石台,台上铜炉的轮廓被重重屋檐遮住,只露出半个炉耳。
他将摹图收好,走下石阶。
谷口散着几处新搭的棚子。赤霞门的执事催动储物囊,将封好的灵物逐一收起,几个散修却还抱着从谷中取出的东西。有人在棚后给同伴敷药,有人望着雾后的殿宇,明知禁制还在,也舍不得退走。
灵木的几片叶子还泛着莹光。扛树的男人用厚布裹住树冠,一片叶尖露了出来,他连忙伸手塞回去,朝同伴急吼:“架子呢?快来接一下,别让根拖到地上!”
前面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云启天循声望去,一道银白光芒从药圃里升起,将伸向树梢的长钩齐头削断。持钩的人抱着断臂倒退,同伴急忙把他拖出篱墙。树上的赤色果实轻轻晃动,枝叶间细线般的光渐渐隐去。
另几个原本准备翻墙的人顿时退开。
云启天从药圃外走过,没有伸手去碰那些果子。
丹室所在的石台更近了。
台阶两旁,碎裂石灯仍浮着细小火星。两个赤霞门弟子抬着一只木匣从长廊出来,匣上贴有新封的药签。先前从别院跑来的那人正站在廊口,指着云启天急声道:“就是他!你看他背着的剑,是孟长老的赤螭剑,唐长老的尺也在他身上!”
廊柱后,赤霞门的韩供奉转过身,身上披着褐袍。
他脸颊瘦长,手里正托着一只白瓷瓶。听完来人的话,他先看赤螭剑,又看向包袱外的断尺,脸色慢慢沉下去。
“唐应山的尺,怎么会在你身上?”
云启天在阶前停下。
“唐应山已经死了。”
抬匣的弟子手上一松,木匣撞上石栏。褐袍男人将药瓶塞入怀中,目光在云启天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沉锋上。
廊下还有两名佩刀武者。他们已经听见这句话,一人挪向阶侧,另一人退入廊柱之间,按住腰间的铜筒。
褐袍男人没有急着出手,反而向侧面让了半步,露出身后的长廊。
“把兵器放下,跟我进去。你杀了我们门里的长老,这件事得由我们掌门来处置。”
云启天望了一眼石台深处。那里不断传出沉闷轰响,铜炉上方的金光被震得起伏,显然还有人在里面动手。
“你们掌门在里面?”
“你跟我走就知道了。”
阶侧那名刀客已经绕到云启天后方。他走得很慢,刀锋藏在袖下,脸上的汗却越来越多。
云启天将包袱放在脚旁。
褐袍男人眼神一变,袖中猛然飞出一条乌黑长索!
索端铜环迎风涨大,裹着腥冷真元扣向沉锋,另一端同时缠住廊柱。长索绷紧,石台上响起低沉震鸣,云启天心神中忽然有巨蟒张开了口,迎面压下的阴影几乎遮住台阶。
神照。
守意诀收住心神,剑意迎着那片阴影直贯而起。沉锋扬起白光,斩在铜环上,刺耳长鸣传遍长廊,索身上的细纹也随之亮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