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截浮木沉下去后，河面便没了动静。

云启天又看了一会儿。暮色压过河心，南岸的船正一条条收紧缆绳，船工把还没卸完的箱子搬回岸上，栈桥很快空了下来。

那个满身湿泥的男人捡起自己的鞋，招呼他往回走。

“今晚开不了船了。前面有吃饭住店的地方，你先去歇歇吧。”

云启天沿着岸边往上游看去。近处都是芦苇和泥滩，更远的河湾已被山脚遮住。他收回目光，转身进了渡口旁的街巷。

街上停着不少货车。车把式蹲在檐下吃面，卸货的伙计从车轮间挤过去，抱怨天黑前没能找到空仓。云启天走进一家临河酒楼，要了饭菜，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

楼下忽然响起一声醒木。

“门楼上那口钟还没敲完，谢无涯的剑就已经到了！”

靠栏的客人纷纷探身。一个说书人坐在堂中，身上长衫的领口已洗得发白，桌上摆着茶壶，左手捏着半开的折扇，正说到兴头上。

“铁索桥上有三个人，正把阵器往桥头架。剑光还没落到桥面，两头铁索就一起崩了，桥板带着人和阵器往沟里掉。陈堡主躲在门楼后头，以为隔着山阵就能慢慢耗，等桥塌下去，才急着催阵。”

有人插话：“万剑山主还用得着跟他耗？”

说书人拿扇子指了指那一桌。

“您说的是现在。我讲的那一年，谢无涯还没入归真，也没做山主。对面那个陈堡主，已经是法相圆满了，守着自家山阵，怎么会怕一个上门讨债的人？”

饭菜端了上来。云启天接过碗，听着楼下继续往下讲。

事情起于一部剑卷。

万剑山两名弟子带卷归山，在途中失踪。后来有人在陈家堡的器坊见到其中一人的佩剑，剑鞘上的宗门纹记已被磨掉，鞘口内侧却还留着亲手刻下的姓氏。

谢无涯带着那柄剑上门，陈家堡先说不知情，随后又称弟子买卖所得，与他们无关。直到山阵合拢，堡主才让人抬出一口装着碎骨的木箱。

酒楼里的笑声渐渐停了。

说书人端起茶喝了一口，将折扇缓缓合上。

“那天傍晚，沟对面的山阵一直亮着。谢无涯的剑光斩进去，阵光便向外鼓起，半边山头都照成了白色。站在对山的人先看见堡墙后头的剑光，过了一会儿才听见山崩，底下的沟都叫滚石填住了一截。”

说书人把合起的折扇压在桌上，堂中没人再催他快说。

“等到天黑下来，陈家堡的山头缺了一块，门楼也塌了。谢无涯抱着那口木箱，从断桥那头掠过山沟，衣服上都是血。他走过桥头，后面再没有人追出来。”

“陈堡主呢？”

“被谢无涯杀了，就死在门楼下面。那部剑卷，第二天就回了万剑山。”

醒木落下，堂中顿时响起叫好声。一个走镖的汉子先扔了几枚铜钱，附近几桌跟着添上。说书人起身谢过，脸上重新有了笑意。

云启天夹着炖肉的筷子停了片刻。韩重山遮住山坳的金鹰双翼，再次浮现在心里。那日鹰爪落下，山石与剑光同时崩碎；楼下说书人的扇子已经重新展开，他却仍望着桌边映来的灯影，听了片刻，才将肉送入口中。

旁边有人问说书人：“谢山主现在在归真里排第几？”

“天机阁新传出来的评录把他排在第二。第一是太玄道宗的姜太初，第三是咱们大胤的武皇。”

窗边一名商人放下酒杯。

“我去年听人说，北朔皇主才该进前三。你们这名次隔几个月换一遍，到底信谁？”

说书人笑着摆手。

“那您得去问写评录的人。我只敢照着有来历的战绩讲，哪位还有没用过的本事，我上哪儿知道去？”

桌间有人笑起来，那商人也没再争。

“如今玄衡界明面上最出名的那十位归真，评录里都有。有人看好太玄道尊，有人看好谢山主。等这一回千秋武主争出结果，再看谁猜得准吧。”

他将扇子展开，又道：“老一辈还没分出高下，年轻人已经往外走了。万剑山的裴照雪，太玄道宗的宁道衡，你们往后再跑商路，兴许就能听到他们的事。”

“听到就够了。”先前那个商人重新端起杯子，“真碰上他们动手，我还得先把货车赶远些。”

楼上有人跟着应和。

云启天吃完一碗饭，让伙计再添。河上的灯映在窗下，几条小船已被拖到高处，远处货仓门前仍有人搬东西。

邻桌坐下两个风尘仆仆的客人，其中一个把背篓放到脚边，听见楼下还在说年轻剑修，忍不住接了一句。

“苍陵这两天也出了个用剑的。我看这回从山里活着出来的人，谁也忘不了他。”

与他同桌的瘦高男人忙把酒碗移开，免得压湿摊开的包袱。

“你一路都在说那个人。他到底叫什么？”

“叫云启天。这个名字我不会记错，我在内殿外面听人喊过。”

云启天伸向菜碟的筷子停了一瞬，随后夹起一片笋。

背篓男人背对着他，抬手抹去额上的汗，越说声音越低。

“赤霞门那个陆掌教，你知道吧？他跟另外两个神照一起围攻云启天，最后三个人全被杀了。我当时就在远处石廊里，钟裂的时候，碎铜飞得到处都是，我们几个人趴在墙根才没被打着。”

瘦高男人迟疑道：“三个神照？那用剑的也是哪家长老？”

“人家说他才抱元。”

“这你也信？”

“我认不准他的境界，可那口钟和陆掌教的脸，我总不会认错！尸体还在石台上，赤霞门自己的人都往外跑了。”

旁桌有人转过头来。背篓男人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把酒喝了半碗，才继续说：“还有人说他在谷里跟法相动过手。不过那一场我没看见，你问我，我也讲不清。”

楼下的说书人恰好停下来喝茶，苍陵二字便从二楼传进了堂中。几个刚进门的客商听见，立刻围着问起来，有人问遗府是不是还开着，也有人问赤霞门留下的货该向谁讨。

云启天没有加入议论。

他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背篓男人还在说钟裂时怎样躲碎铜，瘦高男人不信，又叫他比划铜钟有多大。附近几桌也停下筷子，有人顺势问起赤霞印，背篓男人却说自己离得远，别的没有看清。云启天将空碗推到一旁，端起了桌上的茶。

街外忽然有人大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