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见微站在船头,身边的管事正在核对货仓封条。她等管事走开,才向云启天提起苍陵。
“昨晚我又问了两名从遗府出来的客商。他们说的话,有些已经对不上了,有人说你把法相也打退了。”
“没有。”云启天道,“我打不过他,是玄水观的江长老拦住了他。”
商见微看了他片刻。
“可你确实跟他交过手?”
“交过手,也受了伤。”
商见微轻轻吸了口气。眼前的人已换好衣袍,手上也找不到伤痕,她往他握剑的手多看了一眼,才回头吩咐管事把苍陵来的消息分开记,别将听来的传闻全写进货报。
河风鼓起船帆,南岸的酒楼渐渐矮了下去。昨夜追船的黑影没有再出现,只有几丛被浪头冲散的白色水草,贴着船侧缓缓漂过。
货船顺利靠到北岸时,等在埠头的人松了口气,几辆堵在路边的车立刻动了起来。
埠头另一侧,昨夜见过的河务差役正将封好的木匣交给一名骑马人。旁边几个船主围着询问赔偿,差役让他们逐一说明船损,把伤者的名字也报上来。
商见微顺着云启天的目光看过去。
“他们是大胤皇女姬明凰派来巡查河运的人。他们原本是来查沿河私设关卡、扣船加税的事,正好遇上了这件事。那几个偷卵的想趁夜走,恐怕也有躲他们的意思。”
说话间,骑马人已接过木匣,沿堤路赶向东面。差役留在原地,听一个伤了手臂的船主说话,没有因为货船重新动起来,就把围着的人赶开。
一辆空车从埠头转过来,船工招呼着让人腾出装货的位置。云启天从仓门前让开,向商见微道别。
商见微还有货要交,没有继续相送。云启天沿堤上的岔道北行,离开人多的货埠后,身影便沿着低岭疾行,很快越过了官道两旁成片的林木。
两日后,山势渐高。
青崖集比白沙渡冷清,街边的药铺却开着三家。云启天在其中一家问路,掌柜听他说要去北麓断塔,抬头往门外看了一眼。
“这几天已经有好几拨人来问断塔了。你往西沿着溪走,到两条溪水交汇的地方,绕过右手那座矮山,就能看见塔。不过,断塔后的石阶上还有阵法,前几天有人闯进去,最后是被抬出来的。”
“是谁在那边布的阵?”
“听说是早就有的。那些进山的人也在想办法拆。”掌柜把一只药匣移到柜里,“昨天下午还有人来买丹药,伤的是神意,普通养气丹根本不管用。”
云启天记住断塔的路,又问:“悬岳山的人现在住在哪里?他们的山门也在北麓吗?”
掌柜指向南面高耸的峰影。
“走东边才到他们山门。北麓以前没人管,也不知道近来怎么都往那里去了。”
离开集镇后,云启天没有转向东路。
他循着掌柜所指的溪水往西,越过集外几座山坡。通往东麓的岔道渐渐隐在身后,山涧两岸的石路却越走越窄,一道清溪从北面汇来,正与碑上所刻的双溪相合。
溪水从乱石间穿过,越来越冷。过了两水交汇处,一座只剩半截的石塔出现在林后,塔顶长着一株歪斜松树,根须深深钻进砖缝。
云启天在塔前停下。
泥地上有车辙,也有凌乱脚印。一只碎掉的瓷瓶陷在草里,药液已干,旁边压着半片带血的衣角。再往前,石阶穿过两堵塌墙,没入山腰的灰雾。
有人已经到了。
一名穿月白劲装的年轻女子站在阶前,袖口束得利落,身旁悬着一柄细长青剑。她没有走上石阶,而是望着雾里一道缓缓转动的黑线。
听见脚步,她偏过头。
“你也是来找上院的?”
“是。”云启天看向石阶,“这石阶上的阵法还在运转?”
“还在。我刚试过,石阶上有剑气,越往里走,剑气就越强。”
她收回目光,青剑随之抬起,剑尖在身前划出一道清亮锋芒。那道剑气进入灰雾,忽然分成三线,分别落向两侧石壁与阶心。
雾里响起三声轻鸣。
左侧石壁上浮出几行残字,才亮起一半,黑线便横着扫了过来。女子抬手,青剑倒转,散开的三道锋芒重新一振,截住了掠向阶外的余光。
碎石落在两人之间。
云启天看着那几道渐渐散去的剑气,目光微动。
三道锋芒各自延伸,竟都没有随着分开而立即溃散。掌剑的人还留有余力,直到黑线退回雾中,青剑才慢慢落到她手里。
女子望着重新隐去的石字,将青剑握在手中,眉头蹙起。
“挡住我的是外面这一层,里面应该还有阵法。”她向云启天道,“我手上的路引只有半张,没写全进院的方法,也不知道还缺了什么。”
云启天望向阶侧那块缺角石壁。
“你的路引上,也画着这座断塔?”
女子猛然转过脸。
“你也有路引?”
“我在苍陵找到过一块玉碑,上面画着断塔。碑底的石座上还刻着路引,说是从北麓进山,过断塔以后,沿石阶就能到外院。”
她的目光落到沉锋上,又看了看他的脸,神色逐渐认真起来。
“我叫裴照雪,来自万剑山。我一直在找一部剑卷,查到的最后一条线索指向这里的上院。”
云启天想起白沙渡楼下那声醒木。
“我叫云启天。”
她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没有贸然上前。
山风穿过断塔,阶上的灰雾再次翻涌。云启天抬手,带着侧面裂纹的玉碑落在身前。碑上的玄岳二字朝着石阶,原本黯淡的笔画,忽然透出一丝微光。
雾里的黑线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