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掌压出镜沿，后殿前的石阶先碎了。

谢无涯的剑光迎面而上，照霄从掌影中央贯入。灰掌被压在镜口，指间仍有许多张模糊面孔浮动，映出的神意之光扫过断阶，几名尚未撤远的修士立刻捂住眉心，跪倒在碎石间。

云启天身前金色气血亮起。

他向后一步，月白法相横在伤者与殿门之间，抬掌迎向漫出殿外的灰光。宁道衡放出一炁长河，真元所化的炁流卷住跪倒的人，将他们送往石渠。迎面余光落在月白巨掌上，清辉立刻凹下，云启天身前罡衣发出长鸣，脚下碎阶在暗金重光中沉入地面。

谢无涯已经迎到镜前。

他身后的剑域撑满残殿，照霄锋芒从域中一层层冲起，沿着第一道剑光贯开的裂口直入灰掌。掌影被剖开一线，镜中灰光仍不断涌进掌影，顶住向内贯入的锋芒。前方剑气接连崩碎，尚未触到镜面的锋芒都被迫向后弯折。

压在镜口的灰掌骤然合拢。

锋芒被压在掌中，谢无涯的剑域也骤然收缩。胸前剑骨护衣放出交错白纹，顶住透过剑光的灰色掌势，护纹一根根崩断，衣上仍被撕出一道长口。他喷出血，照霄低了一瞬，殿门两侧残墙已被灰光磨成碎粉。

谢无涯重新提剑，归真三境的剑意尽数灌入照霄。剑域退到他身周，又随着一声长鸣向前展开，域中重重锋芒沿照霄压向镜口，正面撞进合拢的五指。

掌影从指根裂开，半边灰光被斩离镜沿，崩落在殿心。那片掌光尚未散去，镜座下的供奉纹已经大亮，将它重新牵向镜口，断开的手指又在灰色中缓缓显出。

殿中轰然一震。

宋观微从石渠旁回头，看见镜座与院中灰线同时亮起，立即向旁边弟子喊道：“带他们到洛长老身后去，别踩那两根灰线！”

镇桥尺照过石渠，桥光托住最后两名站不稳的伤者。宋观微沿着自己先前查明的纹路转到柱后，阵盘压住骨钉旁的灰光，将两处供奉阵钉接连拔出。她将拔出的两枚骨钉收入玉匣，钉上灰光震得匣盖几乎合不住。她按紧匣盖，阵盘仍压着伤者脚边的护阵，直到晃动的阵光重新稳下来。

后殿与供奉院相接的灰光断了一段。

灰掌仍沿祭路压来，掌影被界壁挤在镜口，刚向外伸出，指缘便崩成碎光。失去供奉院牵来的灰线，镜中残掌再无法填满整个殿门。谢无涯迎着涌来的灰色再落一剑，照霄锋芒从掌心贯到底，将剩余掌光逼回镜中那道窄隙。

镜后传来怒声。

“天门再开，你们若敢上来，我会亲自取回那本骨册！”

谢无涯压住喉中血，照霄从窄隙间斩向镜座，灰银镜面的左侧裂开。云启天收回护住阶下的法相，沉锋随之斩向殿内新接的骨纹。月白剑光压过贺行舟尸身旁的灰线，线后几处骨纹一齐炸断，镜中的眼睛顿时退远。

谢无涯将剑锋横过镜面。

灰掌残影一齐崩散，镜后的声音也在这一刻断去。破镜落回石座，镜沿的残光顺着裂纹闪动片刻，终于暗了下去。

赤鼎谷上方的云缓缓分开。

供奉院外还有几名来不及退到石渠的修士。他们趴在碎阶下面，等镜光彻底消失，才敢慢慢抬头。一人看见谢无涯衣上的血，刚要问镜后那人是否还会来，旁边同伴先把他的手按住，叫他别再靠近那面镜。

谢无涯从他们身旁走过，望向仍亮着一点余光的镜座。

“通路已经断了，先把人带出去。别再让供奉帖碰到镜边的灰光。”

那人急忙点头，把一直收在衣领里的暗红纸抽出来，放在碎阶边。他扶起身旁同伴，沿着桥光走向石渠，快到溪边时回过一次头，见碎镜仍躺在石座上，才加快脚步跟上前面的人。

谢无涯收住剑势，肩前的护衣仍在渗血。他在殿门旁站了片刻，待剑域全部退回身边，才转身去看那两个坐在断阶下的弟子。

苏蘅递来丹药，他接过服下，没有推辞。

裴照雪走到他面前，见照霄剑身上也留着一片灰光，想伸手去看，被他拦住了。

“剑上还有灰痕，先别碰。”

他以自身剑光将残余灰痕压回剑锋，随后把剑收入鞘中。裴照雪收回手，先扶他在未裂的石台旁坐下，又把万剑弟子的剑牌送到他掌前。

那青年看着他，终于叫出了山主。

谢无涯握着剑牌，脸上的怒意没有立刻退去。

“你还记不记得，自己是哪一天进谷的？”

“我记不清了。昨天……我也不知道那是不是昨天。山主，我是不是在这里待了很久？”

青年又去摸颈上的灰痕，直到苏蘅拿出药碗，才把手放下。

“得查过记录才知道，你先跟我回山。”谢无涯说，“你记不清的事，我们带着剑牌和册页慢慢查。你师父还在山上等着，我已经给他传过信了。”

青年点头，眼泪忽然落了下来。

云启天走到谢无涯身旁，将回光盏放在石台边。盏底淡白光摇动，莫玄鼎留下的掌影时隐时现，与方才压出镜沿的灰掌截然不同。

裴照雪扶着师父的手臂，目光也落在盏中。

“这是莫玄鼎留下的演武，我在前殿看过一段。等盏光稳住，师父也可以看看。”

谢无涯伸手托住盏沿，没有立即让它重新显影。

“先带出去吧。这面镜上还有灰痕，别让它们落进盏里。”

云启天收回小盏。谢无涯望向他肩前尚未完全退去的伤痕，又望了一眼镜座旁的尸体。

“贺行舟是你杀的？”

“是。”

“贺行舟比门外那几个人强。我在北坡看见骨阙压住了殿顶，还以为你得先退出来。”

云启天望向殿内。镜座旁的石台已经凹下去，碎甲嵌在青石缝里，落下来的青石堵住了半扇殿门。谢无涯的目光从石台移到他掌中的沉锋，停在剑身的细白痕上。

他握着剑牌起身，向等在阶下的万剑弟子招了招手。裴照雪回身去扶伤者，云启天提着沉锋，从石台旁走开。

云启天走到碎镜前，取出先前收下的缚魂索。索身已经黯淡，仍残留着贺行舟的炼化痕迹，他没有当场展开，只以封灵匣收住，将几片能辨出纹路的镜座残石留给宋观微。

洛九章带人进入后殿深处。

里面还有两间尚未打开的药房，门前阵光随着镜面断裂，已经失去了原来的封锁。星枢弟子查过炉火，先把仍能用的丹药送到伤者身边，再去取供奉案上的记录。

有弟子捧着药房里的一匣灵丹送到云启天面前。他示意送去苏蘅身边，自己将贺行舟的储物戒收回方寸镯，沿断阶走向观武殿。

观武殿的持鼎人像仍在，承天武藏的阵纹也未被这道隔界掌光全部毁去。洛九章回到人像前，将新接的骨纹与古阵分开，一处被压住的泉口重新流出清水，赤铜鼎的虚影也从灰色中恢复了浅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