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坊的门直到云启天回来才打开。
陶小满抱着一盏灯，先看见枪上的血，脚步便停在门槛内。她先前见过大朔军士来找人，也听见东边几次雷鸣，亲眼看见持枪人回来，才知道那些震得窗纸发响的动静已经结束。
“我师父还在铸剑，一直没停。他说你回来了，就先去西院歇着。”
云启天把长枪收起，经过她身旁时，灯焰被肩边清辉护住，没有再被风吹斜。少女盯着他的掌背，那里刚才还沾着血，裂口却已经合了大半。
她想问痛不痛，又想起师父交代别乱问客人伤势，最后只是把西院药水盆移到了门外。
云启天回房，取出乌衡川留下的经册。
《潜锋玄经》讲阴月藏锋，月色越静，攻势越难察觉。几段归真见解与河上亲身所见相合，他读完后记在心里，没有去试练乌衡川的根本，只取一瓶归神心露温养眉心。
夜里被月刃磨损的神意渐渐稳住。
炉房的剑鸣一直没有断。云启天在窗前研究烘炉养身诀，把那些温养气血的经文与已有龙象炼身路数相互印证，金色炉焰在掌前亮起，窗下枣树的叶子被照得暖黄。他收住火光时，体内灵露已经炼去，未再向窗外多放一缕。
第二日午后，一名大朔亲卫来取留在坊中的马。
拓跋曜已押赵校尉返营。亲卫带来一枚传讯简，太子的声音从里面落下，说秦队正和两名失踪军士都在军册上找到了名字，乌衡川带走的调令正在逐枚追回。
“替乌衡川办事的那些将领，我会一个个查。你先去天碑吧，不用留在这里等我们。”
简中的声音停了一瞬，又道：“还有，照骨洞天和镇岳道宗都在找你。我的人看见他们拦住御剑的修士问话，都在打听你和沉锋。”
云启天把传讯简收好，没有因追猎的消息换方向。
归真强者来得越多，他能见到的武道就越多。乌衡川这一场已经补回一次衍梦，法相根本仍可压住，沉锋重铸以后，他也不必再借尚未顺手的长枪迎敌。
第二夜，天工坊外来了两位穿灰鹤袍的修士。
一人捧刀匣，一人拿着昨夜没有交出去的订金，先问炉能不能停半个时辰。陶百铸听见便从门里出来，见他们还想往沉锋所在的中炉看，抬掌将门角铜板合上。
“你们的刀迟迟没送来，我才接了这柄剑。现在铸了一半，你们就让我停？是想把两件兵器都毁了？”
捧匣者脸上发红，说师叔明日要去争天碑，刀上裂口不能再拖。陶百铸没有因此收钱，指向镇东另一位器师的炉，叫他们现在过去，还来得及在出发前把刃口温稳。
那人本想把师门名字说出来，望见坊里升起的归真炉光，终于还是把刀抱回怀里。两人离开时没有道谢，拿订金的年轻人一路责怪同伴昨日犹豫，说若不是迟了一天，哪里会轮到别人先占这座炉。
陶小满在门里听着，等他们走远才问师父会不会再来找麻烦。
“他们急着用刀，肯定会去找别的器师。”陶百铸把夹具放回炉边，“你怕什么？师父还在这里呢。把门关上，接着磨你的铜环。”
少女坐回石阶，手里的铜环终于亮起完整一圈。她先朝炉房望去，见师父仍没有回头，又把环光压低，想等这柄剑铸成再拿给他看。
西院里，云启天以裂霆枪试过已磨去的炼痕。
他将自己的真元注入枪身，紫纹随枪锋亮起，道器雷威沿着掌势铺开，照亮院中一段空地。他收枪再刺，雷光仍跟着枪尖，没有连成申屠烈曾在殿门前展开的那片雷幕。
用枪时，龙象巨力依然沉重。
他将长枪放在案边，又握住剑鞘。断岳剑意随熟悉的握剑动作聚起，清辉凝成一线，停在空鞘之前。接连几次挥斩之后，剑势仍在增长，鞘口却承受不住这股锋芒，轻轻震颤起来。他散去真元，将空鞘放稳。他取出潜锋玄经再读，读到归真肉身与神意的几处见解时，掌边月色停了片刻。他记下这些文字，将整册收好，转头望向炉中仍未出世的沉锋。
窗外有人御空经过，看见院中清辉，远远停了一下，又被护炉阵的光逼离坊顶。陶百铸没有让徒弟出去问人是哪家，自己直接升起铜板，把可能坠入炉里的余威挡在外面。
云启天望着那片护炉铜光，将长枪收入方寸镯。炉中传来的剑鸣愈发深长，沉锋刃侧的白痕正在银红火焰中消退。他回到窗前，继续参照河上一战所得，将潜锋玄经中能与自己印证的见解记入神意。
第三夜，炉房上方的烟忽然散了。
陶百铸站在铜炉前，银红火焰围着剑身逐层收回，烛脉晶的灵纹从刃侧一直亮到柄尾。陶小满拿着夹具，手被烫得发红，却没有再像初看开炉时那样把手伸进火里，师父叫她退，她便先把器盘放稳。
沉锋从火中抬起。
剑身仍然沉黑，刃侧多了一线细细银红纹路，白痕已经熔去。云启天握住剑柄，熟悉的分量重新落回掌中，月白真元沿锋而上，整柄剑的鸣响终于不再短促涩滞。
屋顶雨水分向两侧。
沉锋已成道器。
云启天继续注入真元，银红纹路沿着剑脊一重重亮起，龙象重威压上剑锋，整柄长剑发出浑厚的长鸣。此前每到这时便震颤的剑芯，此刻稳如山岳，聚起的剑光也越发凝实。
云启天向院中空地挥剑。
一线清光划过积水，延到坊外空着的石坪，坪面直直裂开，尽头一辆卸空的铁车被余威推得横挪。陶百铸抬掌护住炉房，目光先停在剑上，随后落向云启天握剑的手。
“这柄剑总算能承受你的力量了。”
“铸得很好。”
陶百铸的肩头松下来。他熬了三夜，原先想着把剑芯修稳就够，如今锋鸣从院中走出去，竟比自己料想的还沉。陶小满在旁边忍不住笑，刚要往裂口去，被师父拦住。
“等他把剑光收好。你那点真气，碰到余锋也挡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