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山在云层下显出黑色峰脊。

云启天没有沿河道进山，御空越过三座峰头，直接落在北侧悬台外。魏长庚的黑水令亮过一次，悬台上守着的弟子便抬头看见了沉锋，原先伸手要接令的人，手臂慢慢放回衣侧。

“魏长老让你来？”

“魏长庚给你们发的消息，是谁收的？我来找他。”

守台弟子看过那张与寻器帖相同的面孔，身后的同伴已经朝殿中传讯。他没有拿长枪拦住来者，也不敢替长老答应，退到石柱后，让悬台上的护纹先亮起。

殿里走出一个披白骨肩甲的男人。

坐镇黄泉道宗北侧悬台的归真名叫韩鹫，已修至第二境，掌中一杆青黑长戟。戟刃两侧各有一道空骨纹，真元落入时，周围灵气被刃光牵得向内收束。他看见魏长庚的令，眼睛没有落向令上已经碎去的炼痕，先盯住云启天腕边方寸镯。

“既然回光盏带来了，那就留下吧。”

韩鹫挥戟横斩，青黑戟光离刃便化作大河之形，向着云启天拦腰卷来。河影中千百道锋芒一同亮起，将他连人带剑罩在其中。

云启天提剑迎住，暗金剑气从大河中央剖过，戟锋青黑光接连炸开，台前护纹也随碰撞绷紧。韩鹫身上的白骨肩甲护住余锋，归真气息向殿内一引，两旁石柱中贮存的灵力同时亮起，青黑戟光顿时更厚。

月白法相在悬台外立起。

龙象巨掌拍向石柱之间，柱顶护纹被重光压得下沉。韩鹫踏入青黑河影，长戟贴着巨掌边缘刺出，戟光直入法相与云启天之间，要将相接的清辉斩开。云启天沉锋斩下，摧坚锋芒压住戟刃，法相与持剑的身形一同向前。

悬台中央裂开一道长口。

守台弟子刚要去补柱纹，韩鹫已喝令他们退进殿里。云启天不追低阶修士，剑锋只对准持戟归真，第二道锋芒接着第一剑斩落，骨甲从肩前碎开一片。

韩鹫抬头，脸上的凶意第一次散了。

传讯只说魏长庚遇强敌，没说这柄道器一剑便能破开骨甲。他用《摄川玄经》牵引附近天地之力，长戟横过身前，青黑河影沿台外倒卷，仍想以更厚攻势压低月白清辉。

暗金镇狱光向前铺开。

河影下沉，戟上的空骨纹被龙象巨力逼得震动。云启天御空逼近，沉锋迎着倒卷的大河斩下。河影从中断开，韩鹫身前的护光被剑威逼得深深凹陷，神意也在这一剑下剧震。他咬紧牙关将长戟横起，空骨纹却一条条暗去，已经再难聚起完整的河势。

他想退回殿内，狱链却已沿戟锋伸来。

韩鹫猛地松手，弃戟御空，向着殿后疾掠。剑光斩过白骨肩甲，骨片四散飞溅，他被震得撞向台侧，护体青光也裂开大片。尚未重新稳住身形，月白巨掌已从头顶压下，将他连同残破的护光拍进石台。

巨响震得殿门向两侧弹开。韩鹫挣扎抬头，口中不断涌血，沉锋的锋芒随掌威贯入胸膛，石台再度崩裂，他刚抬起的手便无力垂下。

【越境斩敌，衍梦加一。】

殿中几名弟子一齐后退。

一人跪下，急着说自己没有参与送帖，旁边人却先去抱柱底魂匣。手碰到匣面时，断魂纹忽然亮起，痛得他捂住眉心跌倒在地，再不敢把匣子摔向云启天。

云启天抬剑，神意随着剑光压向柱底，镇住韩鹫留在魂匣上的归真炼痕。

“过来认清自己的魂匣，把神魂接回去。”

云启天的剑光仍压在柱底，韩鹫残留的炼痕被贯神锋芒照得分明。方才想砸匣的弟子看见断魂纹又亮了一下，急忙收住手，将魂匣稳稳放回了阵台。

方才跪着的人听见这句话，眼里忽然有了一点光，连忙指向柱底收着自己神魂的匣子。匣面断魂纹还在亮，他想站起身，手却又缩回胸前，直到剑光将黑纹压暗，才敢向前挪动。

台后石室里，另有一名器工被锁在案前。

器工左臂缺了半截，颈下有魂光与石柱相接，手里磨着一枚尚未成器的玄钉。韩鹫死去时，他感到柱纹松了一下，仍不敢起身，直到云启天斩断柱底连着魂匣的阵光，才慢慢把钉放下。

“我叫严照。”器工的嗓子像许久没说过话，“我替他们炼器，已经八年了。你想铸什么，我都愿意试，只求你别再把我的魂匣交给别人。”

“我不收你的神魂。”

严照望着剑锋，喉头动了几次，才敢把魂光接回。空荡的左袖垂在案边，他用右手握住刻刀，向柱底望了一眼，又慢慢将手收了回来。柱上的光没有再拽住他。

云启天望向更深处的山峰。

“宗里还有哪些归真？他们在哪里？”

器工指向山中一座赤金殿顶。

“宗主周魇就在那座殿里，太上长老程问川也在，三世君说的就是他。去年送进去的那些道器，一件也没退回来，都是给他重炼的。”

“你见过三世君出手？”

严照点头，眼中的光立刻暗了一些。

“程问川试剑的时候，北边那座峰直接没了。韩鹫当时还护着炉室，可连他的甲都裂了三处。我没敢等程问川再出第二剑，就先走了。”

云启天抬眼望向赤金殿。

殿前那股归真气息沉入群峰，压过悬台上尚未散尽的青黑河影，比靳如岳镇岳印中的山威还要深重。黑水令在方寸镯中微微震动，赤金殿前的人已经知道来者到了，却没有让护山阵遮住整片高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