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沉舟在第十五层看见一间教室。

教室不该出现在精神病院四楼。黑板、课桌、讲台、半面剥落的墙，还有窗外操场边的旧树。空气里有粉笔灰和消毒水混合后的味道。课桌上摆着一只塑料手表，表针停在四点二十七。

他没有立刻进门。

老猫给的照片在内袋里发硬，像被冻住。顾沉舟隔着衣料按了一下照片边角，确认它还在。他先观察地面。地面有很多孩子脚印，重叠，凌乱，却全部属于同一个尺码。

反复死亡。

同一个孩子在同一个空间里跑过太多次，脚印才会叠成这种密度。

教室里传来女孩声音。

“你迟到了。”

顾沉舟走进去。

女孩坐在第三排靠窗位置，扎马尾，校服大一号，袖口卷了三圈。左耳后有一颗小痣。她正在用左手写字，右手压着练习本。练习本上没有题，只有一遍遍重复的数字：427。

顾沉舟没有叫她名字。

“你怎么叫你爸爸。”

女孩停笔。

“老梁。”

三条核验点全中。

仍不够。

顾沉舟把照片取出，放在第一排课桌上。照片里的女孩站在操场边，不肯真笑。教室里的女孩看了一眼照片，又低头写427。

“那是我。”她说，“也不是我。”

“你还在里面吗。”

女孩写字的手停住。

窗外操场起火。

火不是从教学楼烧起，而是从操场边缘一圈圈围拢。每次火接近窗户，女孩就会站起来，跑向教室门。门打不开。她会用左手拍门，拍到指节裂开，再回头找窗。窗外有人穿白衣服看着她，拿着记录板。

火吞进教室。

顾沉舟站在原地，看着女孩被烧死。

他没有冲过去。

第一轮，他只看。

火灭，教室恢复。

女孩坐回第三排，继续写427。

“你迟到了。”她说。

第二轮，顾沉舟走到门边检查。门锁是外扣式，锁舌从外面卡住，门内无法打开。门缝里有铅粉残留，和母亲层门外粉末类似。窗外白衣人鞋底有斜纹，后跟缺一小块。

同一批人。

第三轮，顾沉舟试图打碎窗。玻璃破了，窗外不是操场，而是一片黑水。女孩从破窗边探头，黑水里伸出许多手，把她拖下去。她在水里死了一次。

第四轮，教室恢复。

女孩继续写427。

顾沉舟问：“死了多少次。”

“三百一十四。”女孩说，“也可能更多。数到后面，数字会自己改。”

顾沉舟看向黑板。

黑板左上角有很小的刻痕，一排一排，像孩子用圆规针尖划出的计数。每一排二十道，划满后被人擦掉，再重新划。黑板边框、课桌背面、窗台下方，全都有同样痕迹。有些被火烧断，有些被水泡开，仍能看出数量远超三百。

“你自己数的？”

女孩摇头。

“一开始是我数。后来是他们帮我数。他们说恐惧浓度不够，就再来一次。”

“他们是谁。”

女孩看向窗外白衣人。

白衣人没有脸，记录板却很清楚。板上写着：儿童恐惧样本，稳定性增强，循环可重复。

顾沉舟把这行字记住。

“忆庭把你放进来做什么。”

“他们说小孩怕得干净。”她抬起头，“干净是什么意思？”

顾沉舟没有回答。

女孩看着他，眼睛不像照片里那么亮，里面有太多次火光留下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