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山村隶属河县，这县城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

若走相对平坦宽阔的官道，要绕一个大弯，足有四十多里。

而走村民惯常踩出来的山间小路，能近上十里左右，约莫三十里出头。

但小路崎岖难行，雨天更是泥泞湿滑。

为了节省时间和体力，李云天和李大山选择了小路。

一踏上小路，艰辛便立刻显现。被雨水浸泡过的泥土变得又黏又滑，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不时打滑。

路边的杂草灌木湿漉漉的，扫过裤腿便是冰凉一片，很快两人的裤脚和草鞋就湿透了，沾满了泥浆。

雨水顺着斗笠的边缘滴落，寒风从领口、袖口钻进去，带走体温。

李大山身强体壮，背着二十斤的葛粉走在前面开路，不时伸手拉一把身形单薄的弟弟。

李云天咬着牙紧跟，脚下的湿滑和刺骨的寒冷让他切实体会到了这个时代行路之难。

他一边走，一边仔细观察着沿途的地形、植被，默默记着路径和特征。

对于他这个“外来者”而言，这也是熟悉周边环境的重要一课。

路上几乎不见行人，只有雨声、风声，以及兄弟俩踩在泥水里的噗嗤声和偶尔的喘息。

远处的山峦始终笼罩在雨雾里，近处的树木枝叶低垂，挂着水珠。

天地间一片寂寥潮湿，唯有两人坚定的脚步声，打破这漫长的、湿冷的寂静。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两人的衣服早已被雨水和汗水浸湿，紧贴在身上，冰冷难受。

李大山还好，只是呼吸粗重了些，李云天却感觉腿像灌了铅，胸口也有些发闷。

就在他快要坚持不住时，走在前面的李大山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前方雨幕中隐约出现的轮廓，带着喘息和一丝兴奋道：

“二山，快看！到了！县城！”

李云天精神一振，努力抬头望去。只见雨雾深处，一道灰黑色的、绵延的轮廓逐渐清晰，那是县城的城墙。

虽然看不真切，但那肃穆的线条和规模，已然与一路上的山野景象截然不同。

三十余里山路，一个多时辰的艰难跋涉，他们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河县县城。

而怀里那二十斤用油布严密包裹的葛粉，即将接受这个陌生市场的第一次检验。

希望，忐忑，以及对“生钱路子”的迫切期待，混杂着身上的湿冷与疲惫，一起涌上李云天的心头。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潮湿的空气，整了整背上并不存在的行囊，目光投向那雨幕中的城门。

雨势在临近县城时渐渐转小，化作若有若无的雨丝，天地间的灰蒙却并未散去。

穿过略显冷清、守卫也懒洋洋的城门洞，喧嚣与生机便如同揭开了幕布，骤然扑面而来。

首先涌入感官的是复杂的气味。

湿润的泥土味、牲畜粪便的骚臭、不知从何处飘来的食物香气、劣质油脂在铁锅里煎熬的焦味、还有人群聚集特有的体味与呼吸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属于古代城镇的、浓烈而真实的生活气息。

声音也随之而来——嘈杂的人语、商贩或高亢或沙哑的叫卖、独轮车吱呀碾过湿滑石板路的声响、偶尔夹杂着牲口的嘶鸣和孩童的哭闹。

李云天稳住有些踉跄的脚步，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身体的疲惫和初次踏入“城市”的些微眩晕感，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眼前的一切。

他们所处的似乎是县城一条较为主要的街道，路面铺着不甚平整的青石板，被雨水洗刷得黑亮，缝隙里淌着泥水。

街道两侧，高低错落的屋舍鳞次栉比，大多是灰瓦木结构，檐角挂着水珠，滴滴答答。

临街的一面几乎全都敞开着，改作了各式各样的铺面。

左手边不远处，便是一家米铺。

铺面不算大，门口支着挡雨的棚子，棚下摆着几个半人多高、鼓着肚子的粗陶缸，缸口盖着木盖，缝隙里隐约露出糙米或杂粮。

柜台后面，一个穿着半旧绸衫、戴着瓜皮帽的掌柜正拨拉着算盘，不时抬眼瞟一下门外稀疏的行人。

墙上挂着木牌，用墨笔歪歪扭扭写着“新到糙米”、“陈年粟谷”、“精白细面”等字样，字迹被潮气晕染得有些模糊。

偶尔有穿着短打、神色匆匆的汉子或挎着篮子的妇人进去，低声询问几句，交易往往很快，买得也少，多是几升的量。

空气里弥漫着谷物陈积的、略带霉味的香气。

李云天特别注意了一下那“精白细面”的牌子，心里暗暗对比着自家葛粉的成色，发现自家葛粉还要胜上一筹。

李云天进门向伙计一打听，糙米三十文一斗，陈年粟谷只需二十文一斗，精米则是八十五文一斗，而精细白面则是八十文一斗。

看到这个价格，如果将葛粉当作上等精细白面出售，最多不过九十文。

一家人辛苦一天也挣不到九十文钱，李云天熄了直接卖葛粉的心思，想要看看能否找到其它办法，提高葛粉的附加值。

出了米铺，斜对面是一家两层楼、门口挑着幡子的饭庄， 幡子上绣着个模糊的“酒”字，被雨水打湿了，无精打采地垂着。

时近中午，里面传出锅勺碰撞和隐约的谈笑喧哗声。

门口热气腾腾，一个系着油腻围裙的伙计正将一大摞蒸笼从冒着白汽的大锅上搬下来，浓郁的面食和肉馅香气霸道地飘散出来，引得路边几个缩着脖子避雨的挑夫不住张望。

一楼大堂里人影晃动，多是些穿着体面些的商贾或衙门小吏模样的人，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炒菜和酒壶。

二楼窗户紧闭，看不真切，想必是更讲究些的雅座。这饭庄的规模和客流，显示着县城里中等以上人家的消费能力。

紧挨着饭庄的，是一家略显昏暗的酒肆。

铺面更小些，门口挂着块被烟熏黑的木匾，字迹难辨。

里面光线不足，只能看到几张粗木桌椅，此时坐着三两个穿着粗布袄、面色黝黑的汉子，就着一小碟可能是咸菜或豆干的东西，默默啜饮着粗瓷碗里的酒水，没什么言语。

空气里飘着劣质酒液的辛辣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酸馊味。

这是卖力气活的底层人偶尔消遣或驱寒的去处。

再往前，是一家布庄。

门脸稍显齐整，柜台后的货架上，一匹匹布料整齐码放，颜色多是靛蓝、赭石、灰黑等耐脏的色系，偶有一两匹颜色鲜亮些的绸缎或细棉布，被小心地放在高处或柜台显眼处。

一个头上抹着桂花油、穿着体面长衫的伙计正陪着一位带着丫鬟、穿着半新绸袄的妇人挑选布料，手里拿着一把木尺，口若悬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