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半的时候,交流会接近尾声。蔡冬清点了一下,一共收了二十二件藏品。
两个手提箱里的钱,还剩下一百八十万。也就是说,一个多小时,花出去一百二十万。 最便宜的一件是个清代竹雕笔筒,两万二。 最贵的一件是那件青花龙纹梅瓶,十三万。其余的在两三万到七八万不等。 黄磊站起来,对在场的藏家拱拱手:“各位前辈,今天多谢了。东西我都收下了,以后有机会,再跟各位请教。各位如果有好物件,可随时联系我。” 蔡冬很有眼色的留下的电话,在场的人都给了。 众人收下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脸上都带着笑。 有几个人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上前一步,对黄磊说:“黄老板,我家里还有几件东西,比今天的只强不差。您要是有兴趣,改天来家里坐坐?” 黄磊笑着点头:“好,我看不如明天,如何?” “好!明天我静侯黄老板大驾。”中年人说完给蔡冬写下了自家的地址。 陈贵在旁边看得眉开眼笑。今天的交流会,他牵头,按行规抽一成茶水钱,一百二十万就是十二万。 半天时间,十二万到手,比开店一年赚得还多。 下楼的时候,陈贵凑到黄磊耳边,压低声音说:“黄老板,今天这二十二件,有一半以上,都是这些人压箱底的东西。 本来不舍得拿出来,是看您诚心,才动了心。您今天这一手,敞亮,以后在这圈子里,您黄老板三个字,好使。” 黄磊笑了笑,没说话。 走出墨云轩,阳光刺眼。乔松和余超在斜对面的巷口等着,看见他们出来,快步迎上来。 蔡冬把两个袋子放进后备箱,余超看了看周围,低声说:“老板,顺利?” “顺利。”黄磊说,“回酒店。” 车子发动,穿过琉璃厂的街,穿过那些灰砖灰瓦的老房子,往酒店的方向开去。 黄磊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脑子里却转得飞快。 二十二件藏品,一百二十万。这些东西,放在后世,随便一件都能卖到几百万甚至上千万。 那件成化斗彩葡萄纹杯,要是放到二十年后的拍卖会上,起步价就是五千万。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今天这一场,他打出了名气。 以后在这圈子里,提起黄老板,人们会说:那人敞亮,不压价,不还价,有钱,懂行,值得交往。 这名气,比这一百二十万值钱得多。 他忽然想起光头中年人拿出那只宣德龙纹梅瓶时的眼神,那种试探的、掂量的眼神。 还有后来那些藏家看到他痛快付钱时的表情,那种从怀疑到信任的转变。 这一行,说到底,是人的生意。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把人做好了,东西自然会来。 回到酒店,黄磊让蔡冬把藏品都搬进房间,一件件摆好。 二十二件东西,铺了满满一桌子。他一件件看过去,拿起那只成化斗彩杯,对着光看。 杯子薄得几乎透明,葡萄纹在光下像是活过来,紫色的葡萄,绿色的叶子,生动得像是刚从藤上摘下来。 他想起当时陈贵说的话——这东西,全世界存世的也没多少件,您这一件,品相这么好,难得。 他把杯子小心地放回锦盒,又拿起那只宣德龙纹梅瓶。 五爪龙在青花云气中穿行,威风凛凛,栩栩如生。五百年前,这只瓶子摆在某个宫殿的角落里,看着一代代人来来去去。五百年后,它到了他手里。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那些瓷器、字画、玉器上,那些几百年的老东西,在光里静静地发着自己的光。 第二日上午九点,黄磊带着余超准时出现在东城区一条幽深的胡同里。 按照眼镜中年男子留下的地址,他找到了一个不起眼的四合院小门。 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开了。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极为雅致,一架葡萄遮出半院阴凉,几盆兰花摆在廊下,墙角种着一丛竹子,风过时沙沙作响。 眼镜中年男子已经等在院中,见黄磊进来,笑着迎上来:“黄老板果然守信,快请进。” 黄磊拱拱手,带着蔡冬进了屋。屋里陈设简单,但处处透着讲究——墙上挂着一幅董其昌的山水,案头摆着一尊铜香炉,炉中燃着檀香,青烟袅袅。 中年男子请黄磊落座,余超站在门口,两个手提箱放在脚边。 “黄老板喝茶。”中年男子沏了茶,是上好的龙井,茶汤清亮,香气清雅。 黄磊品了一口,赞道:“好茶。” 中年男子笑了笑,放下茶杯,神色郑重起来:“黄老板,昨天在墨云轩,我看您是个爽快人,也是个懂行的人。 我手里有几件东西,是祖上传下来的,平时从不示人。 昨天见了您,觉得您是个可以托付的人,这才斗胆请您来家里看看。” 黄磊点点头:“您客气了。能看看东西吗?” 中年男子起身,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捧出三个锦盒,一一摆在桌上。 第一个锦盒打开,是一幅画卷。中年男子小心翼翼地将画展开,是一幅纸本水墨山水,画面层峦叠嶂,林木葱郁,笔法苍润浑厚,气韵雄浑深沉。 右上角有题跋,密密麻麻的小字,落款处是“巨然”二字,下面有两方印章。 黄磊的心跳陡然加快。 巨然,五代宋初画家,与董源并称“董巨”,是南派山水的开山鼻祖。 存世作品极少,全世界也不过十几幅。如果这是真迹,那就是国宝中的国宝。 “这是《秋山问道图》?”黄磊的声音有些发紧。 中年男子摇摇头:“不是那幅着名的《秋山问道》,但也是巨然真迹,《林壑清音图》。 《宣和画谱》有着录,元人柯九思、明人项元汴都收藏过,有他们的藏印。” 他指着画上那些若隐若现的印章,一枚枚解释:“这是柯九思的‘丹丘柯九思章’,这是项元汴的‘项子京家珍藏’,这是乾隆的‘乾隆御览之宝’。传承有序,来历清白。” 黄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仔细看那画。 他虽然不懂鉴定,但那扑面而来的古意,那笔墨间透出的浑厚华滋,那几百年的岁月沉淀,是任何仿品都仿不出来的。 第二个锦盒打开,是一件瓷器——汝窑天青釉盘。 盘口微撇,浅腹,圈足,通体施天青釉,釉面莹润如玉,开片细密如冰裂纹,底足露胎处呈香灰色。 盘心有细小的支钉痕,是三支钉烧造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