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之后,黄磊没有立刻起身。
他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握着那支笔,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签了一半的文件上。 白纸黑字,密密麻麻的,是关于旭日超市在金陵市三个新区的选址报告。 他看了两秒,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他把笔放下,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四十八楼的视野很好,能看见大半个江城。 远处的长江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像一条银灰色的绸带,蜿蜒着穿过城市。 近处是密密麻麻的楼房和纵横交错的街道,车流像蚂蚁一样在路面上爬行,缓慢而有序。 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平静,仿佛今天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黄磊知道,今天发生的事,会改变很多事。 他站了大概一分钟,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按了两个键。 “余超,乔松,到我办公室来。”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不到两分钟,门就被敲响了。 “进来。” 余超和乔松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两个人都是三十出头,身材魁梧,站在那里像两堵墙。 余超留着板寸头,脸型方正,眉骨高耸,眼神沉稳而警觉,像一头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猎豹。 乔松比他略高一些,肩背更宽,脖子粗壮,站在那里像一座铁塔。 两个人都穿着黑色的作训服,腰间别着对讲机和手电筒,脚上穿着军靴,擦得锃亮。 他们是黄磊最早招收的保镖团队的核心成员,都是特种部队军人出身,后来又接受过专业的安保训练。 黄磊对他们,不只是信任,更是倚重。 “坐。”黄磊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余超和乔松对视了一眼,坐了下来。他们从黄磊的表情和语气里,感觉到了某种不同寻常的东西。 黄磊平时叫他们,从来不会用这种语气——不是更重了,也不是更轻了,而是那种“有大事要交代”的沉,像是一块石头压在心上。 黄磊没有绕弯子。 “今天上午,有人冲击了旭日电子产业园。” 他的声音平静,但平静的底下,是余超和乔松从未见过的冷,“几十个人,手持棍棒和管制刀具,冲进厂区,打砸了彩电车间。 上百台彩电被毁,生产线被破坏。保卫科的人到了,拦住了他们,公安也来了。” 余超的眉头皱了起来。乔松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某种猛兽在被激怒之前的那种反应。 “但是,”黄磊的语气没有变化,但“但是”后面的停顿,让余超和乔松同时感觉到了某种不对劲,“公安来了之后,没有只带走那些施暴者。 他们把我们的保安和工人也带走了。说是‘配合调查’,但现场的负责人连基本的勘查都没做,连地上的武器都没拍照,只是把人带走。” 余超的拳头攥紧了。他在部队待了八年,转业后又干了五年安保,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他从没见过这种事——受害者被带走,施暴者也被带走,两边各打五十大板,这叫什么? 这叫和稀泥?不,这比和稀泥更恶劣。这叫包庇,这叫纵容,这叫黑白不分。 乔松没有说话,但他的下巴肌肉绷得紧紧的,腮帮子鼓出一块硬硬的棱角。 黄磊看着他们两个人的反应,知道这件事不用多解释了。 他们都是明白人,知道今天这件事意味着什么。 “我要你们做一件事。”黄磊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三个人能听到,“马上从总部调三十名保安,带上装备,去旭日电子。 接管园区的安保工作,确保今天这种事不会再发生第二次。” 余超点了点头:“老板,具体怎么部署?” 黄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整个园区的布局。 “第一,大门。门岗从两人增加到六人,二十四小时轮班。 所有进出车辆和人员都要登记,没有通行证的一律不许进。 如果有人强闯,第一时间报警,同时启动应急预案。” “第二,巡逻。厂区内部和外围都要有巡逻队,白天两班,晚上三班,重点区域——生产车间、仓库、办公楼——每半小时巡查一次。 巡逻队要配备对讲机和应急装备,一旦发现异常,三分钟内必须有人赶到现场。” 余超一边听一边点头,脑子里已经在快速分配人手了。 他在安保这一行干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部署没见过? 但他没有打断黄磊,因为他知道,黄磊要说的不只是这些。 “还有,”黄磊顿了顿,目光落在余超脸上,“今天来的那些人,有可能还会再来。 如果他们再来,你们不必留手,只要不出人命,其他的你们看着办。我相信你们对付一群混混应该没问题。” 余超和乔松同时点了点头。 “老板,请放心。” “行了,”黄磊站起身来,“去吧。到了之后,让卫子明给你们安排位置。有什么情况,随时给我打电话。” 余超和乔松站起来,同时应了一声“是”,转身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下来。 无心工作的黄磊又站在窗前,正好看见余超和乔松穿过大楼前的广场,带着三十名保安上了一辆咖啡色的汽车。 车灯亮了一下,然后驶出了停车场,拐上了中山大道,朝着旭日电子产业园的方向去了。 黄磊依旧站在窗前,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卫子明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几十个人,手持棍棒、管制刀具”、“彩电车间被砸了”、“上百台彩电被毁了”、“保安和工人被带走了”、“查案的需求”、“分不分青红皂白,我们说了算”。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在他脑子里一下一下地刻着什么。 他转过身,长长的舒了口气,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来,拿起那份签了一半的文件,继续看下去。 事情已经发生了,但其它该干的工作的还是要干。 只不过,这件事他不会就这么算了,唐昭等人必须为此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