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三公子,”周局长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怕被电话线那头的人听到之外的人听到,“市委那边已经定了,要成立专案组,一查到底。 纪委也要介入。鬼老四那几个人,保不住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唐昭的声音传过来,不高不低,听不出任何情绪:“你的人?” “我的人已经在安排了。正在去提人的路上,走环城路。” “有把握?” 周局长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有。” “好。”唐昭说,“办完了给我电话。” 电话挂断了。 周局长坐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着,“笃、笃、笃”,不紧不慢,像是什么东西在倒计时。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和他的手指敲击扶手的节奏,一快一慢,像是两把不同步的节拍器。 他没有睁开眼睛。 他不想看到这间办公室里的任何东西——不想看到桌上的文件,不想看到墙上的锦旗,不想看到窗外那些金灿灿的银杏叶。 因为他知道,事情一旦败露,这些东西可能都不属于他了。 这间办公室,这把椅子,这身警服,这个“局长”的称呼——可能都不属于他了。 但他没有选择。 如果他不动手,鬼老四到了市局,开了口,把他供出来,他一样是死。 况且他本身就与鬼老四牵扯太深,他知道他太多秘密。 如果他动手,鬼老四永远闭上嘴,他至少还有一线生机。如果不动手,那结局… 至于那一线生机是什么,他还没有想清楚。 也许是把所有的事都推到开发区分局头上,也许是找唐昭的父亲帮忙运作,也许是——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赌这一把。 他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最后一个号码。 这个号码他很少打,但每次打,都意味着有大事发生。电话响了四声,接了。 “唐省长,”周局长的声音变得恭敬而沉稳,和刚才与唐昭通话时判若两人,“我是周海。有件事需要向您汇报。” 电话那头,一个低沉的声音“嗯”了一声。 周局长把市委决定成立专案组、省纪委责成市纪委办理、以及自己安排人“处理”鬼老四的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他说得很客观,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推卸责任,只是在陈述事实。 但他的语气里,有一种隐隐的、小心翼翼的试探——他想知道,这位全省排名第三的领导,会怎么反应。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局长以为电话断了。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通话还在继续。他又把电话贴回耳朵,继续等着。 然后,那个低沉的声音终于开口了。 “知道了。我会关注此事。记得把事干漂亮点,别留下什么把柄。”就这么简短的一句回复。 没有指示,没有评价,没有“你做得对”或“你做得不对”。只有“知道了,会关注,把事干漂亮,别留把柄”。 电话挂断之后,周海瘫坐在椅子上。 那一声“知道了”像一颗烧红的铁钉,从他耳朵里钉进去,穿过头颅,一路钉进脊柱,最后钉在了他身体最深处某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地方。 不疼,但沉。 沉得他整个人往下坠,像是椅子底下突然变成了沼泽,正在一点一点地把他吞进去。 而那句“会关注、把事干漂风、别留把柄”则成为了他全部的希望。唐省长不会不管他的。 他盯着天花板,日光灯管有些发黑,两根,一根亮着,一根在闪,一明一暗的,却又像某种不祥的信号,让他心又乱了起来。 他看了很久,脑子里什么都在想,又什么都没想清楚。 各种念头像被搅浑了的泥沙,在脑海里翻涌、沉淀、再翻涌,就是静不下来。 过了大概十分钟——也可能是半小时,他已经分不清了——他慢慢坐直了身体,把椅子往前挪了挪,两只手撑在办公桌上,低头看着桌面。 唐省长会出手的。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声音很轻,像在念一道护身符。 他必须出手。因为事情闹到这一步,都是在为他儿子办事。 唐昭要旭日电子的股份,他周海帮忙调了公安的出警速度; 唐昭要对付黄磊,他周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鬼老四的人来去自由。 这些事,哪一件不是在为唐家父子卖命? 一旦他周海栽了,必定会牵连出唐昭,甚至是之前的事也将被抖出来。 一旦唐昭被牵连出来,他那个常务副省长的父亲,就算有三头六臂,也难脱干系。 这不是他周海一个人的事,这是整条船的事。 船翻了,谁都别想上岸。 所以唐省长一定会出手。 他不出手,就是把自己的儿子、把自己、把整个唐家推到悬崖边上。 想到这里,周海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 不是那种踏实的、笃定的安定,而是一种溺水之人抓住一根浮木时的安定——知道自己在往下沉。 但至少还有东西可以抓,至少还能多撑一会儿,至少——还没有到彻底绝望的时候。 他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吴海波的号码。 “老吴,你那边怎么样了?” “局长,手续已经办好了。马上出发去开发区分局提人。”吴海波的声音很稳,稳得像是这件事跟平时任何一次提审没有任何区别。 “路线定了?” “定了。走环城路。我已经让人提前看过路况了,下午那个时间段车不多。方便行事。” 周海听着,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他在脑子里模拟了一遍这条路线——从开发区分局到建设路交叉口,那段路是老城区,路窄,但上午九点多应该不堵; 上了外环快速路之后,双向四车道,视野开阔,车流量不大; 城西出口那段路有些弯道,但路况还行。全程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里,可以发生很多事。 “好。”周海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按计划办。” “明白。” 电话挂断了。 周海靠在椅背上,再次闭上了眼睛。 办公室里安静的可怕,仿佛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