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野低声道:“世子,若验坏了……”
“坏了我赔。”沈照夜低头拨弄那支银簪,“赔不起就把我押去京城当苦力。”
他指尖一折,银簪没动。
太监嗤笑一声:“世子不是说有异?怎么,拆不开了?”
女使伏在雪地里,肩膀细细发抖。
“世子,赏物精巧,不可蛮折,若坏了,奴婢也要受责。”
“别急。”
沈照夜把银簪翻过来,眯眼看了片刻,“这手艺还挺讲究。”他没再掰簪尾,而是捏住梨花最外侧那片花瓣,往反方向轻轻一拧。
咔~极轻的一声。
梨花簪头从花托处错开半寸,银壳裂出一道细缝,一根青黑色细针从簪身里滑出,针尾带着暗色药脂,落在雪面上,周遭那层薄雪,很快泛出一点灰青。
沈令仪的气息猛的一停,秦野拔刀半寸,刀光如霜,禁军也齐齐一动,枪尖压了下来。老周的剑匣横在石阶前,木匣一角抵住最前头那杆长枪的枪路,那禁军若要再进,便只能先撞上他的匣子。
沈照夜蹲下,用断簪尾端拨了拨那根细针,没拿手碰,他面上那层吊儿郎当终于收了。
“是冷乌草。”他嗅了嗅,声音压低,“蛇胆腥重,里头八成还掺了眠砂。”
老周眼皮抬了一线:“是眠砂。”
雪地里炸开一片低低的惊呼。
太监面色发青:“胡说!不过是一根固簪暗针,何来毒物?”
“固簪?”
沈照夜抬头,目光冷的扎人,“谁家固簪针做在簪芯里,还抹药?我妹头发是会造反,须用毒镇压?”
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又立刻捂住嘴。
裴慎走近两步,低头去看雪面,灰青色一点点晕开,虽不能直接断毒,却足够证明那根针不干净。
“不可触碰。”
沈照夜用断簪把细针推到一片干净白布上,“秦叔,找个瓷盏扣住,别让风吹,也别让谁顺手踩了。”
秦野一抬手,亲卫立刻取来瓷盏,将毒针连同染色的雪片一起扣住,又用布条围了起来。
太监厉声道:“王府私验宫物,毁损赏赐,罪加一等!”
“那就记。”
沈照夜站起来,把断簪托在掌心,声音平的没什么起伏,“宫中赏郡主银簪,簪中藏青黑暗针,世子折断验出异味。钦差认定这是固簪之物,仍要郡主戴着入京。”
太监嘴唇动了动,一时竟没接上话,他本该斥责,本该压人,本该借宫威把这场闹剧掀过去。可裴慎的笔就在旁边,百姓的眼睛堵在街口,王府亲卫的刀就在门内,更要紧的是,那根针就扣在瓷盏下,雪色还在一点点变灰。
那名女使跪在雪里,连连磕头。
“奴婢不知!奴婢只奉命送匣,此物由监军署封存,奴婢从未启看!”
太监立刻接道:“不错,此物由随车女使奉匣,咱家未曾启看,既疑赏物有异,更应由宫中带回查验。”
他说着便使了个眼色,两个禁军上前,想取那只瓷盏。
沈照夜没拦,只抬眼看他们。
“拿,可以,谁拿,谁署名。写清时辰、去向、经手人,路上若少了针,碎了盏,雪化了,药没了,就找署名的人。”
那两个禁军脚步一停。
秦野冷声道:“王府可代为备纸。”
街口百姓的议论声更密了些,压的很低,像一片雪下的虫鸣。
裴慎重新蘸墨,终于落笔。
“郡主发簪折开,内有青黑细针,雪触变色,世子称疑有冷乌草、蛇胆、眠砂之味。郡主自陈曾佩此簪一刻,簪由监军署女使奉匣送入。”
太监转头盯住裴慎,眼神阴沉的像结了一层冰。
裴慎写完,吹干墨迹:“下官只记所见。”
沈照夜把断簪包好,递给秦野。
“封起来,谁要拿,写名,写时辰,写去向。少一个字,便说我这草包抱着他腿哭。”
秦野接过白布,独臂抱拳:“是。”
沈令仪看着兄长,眼眶红了,却没掉泪,她忽然伸手抓住沈照夜的破袖,抓的很紧,沈照夜低头,嬉皮笑脸的晃了晃袖子。
“轻点,衣服本来就破,再扯我就只能光膀子回府。北境风大,我这身板扛不住。”
沈令仪咬着牙松手:“你闭嘴。”
“好凶。”
沈照夜转向太监,“公公也看见了,我妹脾气这么差,入京伴读怕冲撞贵人。不如缓两日,让她在家学学规矩?”
太监脸色铁青:“圣旨已下,岂能因一支来路不明的簪子耽搁?”
“来路不明?”
沈照夜忽然开口,“方才公公不是说,这是宫中赏物?”
太监呼吸一滞,街口有人低低“嚯”了一声。
裴慎的笔又顿住了,等着下一句。
沈照夜用断簪尖指了指宫车,又指向曹冕的棺,语气放的很轻。
“今日事多,死人说他有话,簪子说它有毒,公公若执意带人,也成,写张条子,把这两样都认下。王府穷,担不起大事,只认字。”
太监死死盯着他,风声灌过长街,一息……两息……三息……过了许久,太监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郡主暂缓上车,咱家要回驿馆请示。”
禁军阵里,有人暗暗松了口气。
太监又补了一句,尾音拖得老长:“一个时辰后,咱家会带具名宫谕再来,到时谁再阻拦,便是抗旨。”
沈照夜立刻拱手,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
“公公慢走,路滑,别摔,摔坏了,王府可没钱赔。”
太监甩袖转身,刚走到宫车旁,他脚步却顿住,他不甘心被一支断簪逼退,又回头,把视线钉回沈梨身上,那一眼停得久,先扫过沈照夜裂开的袖口,再盯住沈梨发间空出来的那一处。
那支梨花簪不见了,几缕碎发叫风吹到脸侧,沈梨站在王府门槛里半步,红斗篷下的肩背绷的笔直,活像一支还没长成的小箭。
宫车旁的马喷出一口白气,车帘被风掀的动了动,禁军的枪阵还在,没人退,也没人再催。
沈照夜把包着断簪的封布递给秦野,回头瞧见太监还盯着沈梨,立刻往她面前一挪,挡了个严实。
“公公,看我妹做什么?”
他一呲牙,“她头发乱,是我弄坏了簪子,您若心疼赏物骂我便是,骂她没用,她比我还记仇。”
太监沉着脸:“郡主入京,是圣上体恤,世子今日一再阻挠,咱家回驿馆请示之前,还要问一句……王府究竟是奉旨,还是不奉?”
裴慎握笔的手,在袖口旁停住,这句话,比方才任何一句都重。
雪落在黄绫上,金线被湿气压暗,街口的百姓听不清每个字,却听得见“奉旨”二字,原本低低的议论一下收了,王府门前只剩风声,刮的人耳根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