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静,然后议论声从雪底下冒起来,压都压不住。
“空的?”
“那粮呢?”
“北仓不是给霜关备粮的吗?”
“墙里头都空了,还说明日同验......”
仓吏张着嘴,喉结上下滚了滚。
“这......这是暂封空道,一号仓外墙有夹道,粮在里头,粮都在里头!”
沈照夜转头看他:“里头?”
仓吏急的额角冒汗。
“是!是内垛!外墙后有空道,防潮,防鼠,防火。世子不懂仓规,怎可妄断空仓?”
“防鼠啊。”沈照夜点点头,像是真听懂了,“你家老鼠饭量挺大。”
仓吏的脸一下涨成猪肝色。
沈照夜抬脚走近破口,秦野伸手拦了拦,他摆摆手没跨进去,只站在墙外,指向那片空地上的袋痕。
“防潮空道会有麻袋压痕?防火夹道会有撑形木片?防鼠的地方,还撒豆壳给老鼠开席?”
仓吏硬撑着:“旧痕!都是旧痕!”
“旧痕能新到泥都没冻?”
沈照夜把那截麻绳连同空纸,一起往裴慎眼前送了送。
“裴大人,劳烦记一笔,墙根新补,泥未冻,麻绳焦黑,带红蜡,墙后空腔,有旧袋压痕、撑形木片、碎豆壳。”
裴慎低头疾书。
范文鹤终于出声,嗓音比风还冷。
“沈照夜,此处只是外垛缓冲道,北仓粮不止一垛,未开正封谁也不能断言全仓亏空,你当众毁坏北仓外墙,致仓体破损扰乱同验,如今又煽动百姓说北仓空,这罪名你担得起?”
沈照夜转回身,脸上又挂起那副怂笑。
“我担不起啊,所以我没说北仓全空,我只说这一墙后头空,范大人耳朵金贵,别听岔了。”
“你让人点墙,墙才塌。”
“我让周叔点砖缝。”
沈照夜低头看了眼地上的碎砖。
“谁知道它这么虚?堂堂北仓,被老头一指头试出个空肚皮,范大人若要告我毁仓,记得把墙也带去堂上,它得当苦主。”
禁军里有个年轻骑卒低头咳了一声,像忍笑,又像被灰呛着。
范文鹤把佛珠攥进掌里,越攥越紧,有一颗珠子被挤出绳外,悬在半空,他仍旧压着嗓子。
“世子巧言令色,遮不住毁仓之实。”
沈照夜懒洋洋“哦”了一声,转向禁军统领。
“劳驾问一句,若你家粮仓墙后空成这样,有人非说是外垛缓冲道,你信吗?”
统领垂着眼,没出声。
“你不信,但你不能说。”沈照夜很体贴的点点头,“没事,我也怕得罪人,裴大人,你记禁军统领未表态,别记他信不信,人家吃皇粮,不容易。”
裴慎笔尖停了停,到底没写这句胡话。
范文鹤忽然抬手。
“封破口,任何人不得入内,不得触碰仓中一物,待明日四方同验,再定墙后虚实。”
秦野冷声道:“墙已塌,空仓在眼前,还等明日?”
“秦统领。”范文鹤看着他,“王府亲卫不是户部粮官,你若此刻带人入仓,踩乱痕迹拿走东西,明日谁信?”
秦野独臂握刀,肩背绷成一张弓。
沈照夜却按住他的刀背。
“别急,范大人说得对,谁进去谁脏手。”
范文鹤眉心一动。
沈照夜笑眯眯的补了一句:
“所以我们不进去,把破口外三步封起来,裴大人、禁军、监军署、王府各站一角,谁伸脚,谁留下鞋印,墙里头那片空,今夜就让它空给所有人看。”
仓吏急声道:“夜里风雪会毁痕!”
“那不是更好?”
沈照夜看着他。
“风雪若能把空仓吹成满仓,我立刻跪下来给北境老天爷磕三个响头,顺便请它替我还柳老板的债。”
百姓那边终于有人憋不住,笑了一声,笑声刚起,又被另一道更沉的声音盖住。
“北仓若真空,霜关拿什么过冬?”这一句,比笑声重得多。
长街尽头的议论散开,有人骂仓吏,有人骂监军署,也有人不敢骂,只盯着破墙口。北境人见过饿,见过兵马断粮,见过战后尸体冻在壕沟里。粮仓空了,不只是账上的数字。
是城头熄火,是军马倒地,是家家户户又要从缸底刮出最后一把粟,范文鹤听见那句话,脸色终于变了,他最怕的,就是一面墙塌后,里头那片空被北境百姓亲眼看见。
“禁军!”范文鹤厉声道:“围住此地,驱散闲杂人等,沈照夜毁仓煽众,须即刻押回王府门前,由内监署处置!”
禁军统领还按着刀,脚下没动。
裴慎笔锋不停,声音清楚的落进雪里。
“范文鹤请禁军驱散百姓,称世子毁仓煽众,破墙前,墙有新补,破墙后,墙内空。”
范文鹤猛的转头:“裴慎!”
裴慎抬眼,脸上沾着些灰,神情还是平的。
“下官记所见,范大人若要说这是外垛缓冲道,下官可另开异议条,请范大人押字。”
“押字押字,又是押字。”
沈照夜低头吹了吹掌心黄尘。
“范大人,今日你若把名字写在‘墙内不空’四个字旁边,我敬你是条汉子。”
范文鹤盯着他,嘴唇抿成一线。
仓吏已经快站不住了,膝盖在袍下抖个不停,他看看范文鹤,又看看破墙口,简直要扑上去,用身子把那片空挡住。
老周的视线顺着破口往里,停在空腔深处一处阴影上。
“里面有东西。”
众人的眼睛一下都转了过去。
仓吏猛的往前抢了一步,又被秦野用刀鞘抵住胸口。他嘴唇发白。
“里面是旧封草,不能动!”
沈照夜没进去,只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塌下来的长木条,那木条原是墙里撑泥的小梁,一端断了,长度正好够到破口边。
裴慎立刻道:“停,先记方位。”
沈照夜便停住。
裴慎上前半步,扫过破口边缘,笔尖飞快落下。
“破口内侧偏北一尺,碎豆壳下有异物,未取未触。”
沈照夜这才蹲在外头,把木条伸进去,只轻轻拨开空腔边上的一撮碎豆壳,没碰那处阴影。
豆壳后头,露出一角发黑的纸。
纸边烧卷,黑蜡凝在角上,旁边压着几粒被火燎过的豆皮,那纸没烧干净,半截埋在墙灰跟黄尘里,有人仓促塞进去的,没来得及毁干净。
范文鹤掌里的佛珠,啪的一声断了,一颗乌木珠子滚进雪地。
沈照夜看着那角没烧完的封纸,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
“这防鼠空道里....还藏着一封没烧干净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