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夜静了片刻。
他忽然伸手，拿过案上的账房小印，放到沈梨掌心。
“有用。”
那枚小印很凉，一压下来，沈梨手心沉了一下。
“你签的每一笔，都是王府多活一口气。宫车昨夜没带走你，不是因为我嘴皮子好，也不是因为太监忽然心善。是你把自己写进了证链里。你这颗小脑袋，昨晚救了你自己，也救了我一回。”
沈梨抬眼。
沈照夜声音低了些：“可救一次，不等于能拿去赌一辈子。”
这句话比方才轻，却更重。
沈梨握紧小印。印角硌着掌心，疼意清清楚楚。
“那我要怎么办？”她问，“等你入京？等父王醒？等宫里下一道明旨？等他们把伴读换成押送，把口谕换成具名，把雪地里的宫车换成铁锁？”
沈照夜没立刻出声。胸口那粒刚学来的灰烬又微微亮起。
“你要学会自己挡第一下。”他道，“但不是拿命挡。”
沈梨低声问：“怎么学？”
“先从不让人碰你的东西开始。”沈照夜目光扫过她腕上，“帕子，铜扣，药盏，账页，灯芯。你身边每一样小东西，都可能比刀更快。以后贴身物件只过三个人的手，你自己、账房选定的女使、我。老周也不行。”
老周抬眼看了他一下。
沈照夜道：“不是信不过周叔，是链条越短，鬼越难伸手。”
说完，他又懒洋洋补了一句：“再说周叔手粗，容易把帕子捏成抹布。”
老周面无表情：“嗯。”
沈梨没笑。
沈照夜也没指望她笑。他从袖中抽出一根干净细绳，绕在那方素帕外，又把绳结打成一个很小的活扣。
“错两孔是真急事，错一孔留给别人看。这条规矩你记得。以后再添一条，帕角若被动过，不急着拆，先封。账房里设一只小匣，专放你的随身物证。谁笑你小题大做，你让他来找我。”
沈梨低头看那个绳结。她眼圈还红着，声音却稳了一点：“这就算变强？”
“这算少死一次。”沈照夜把帕角还给她，“变强是另外的账，得慢慢算。”
“哥哥会教我？”
“我会逼你。”沈照夜重新坐回去，“教人这种体面事，不适合我。我这人只会讨债。”
沈梨把素帕收进袖中，忽然问：“那入京呢？”
沈照夜看她一眼。
“我说了，我去。”
“我不是问谁去。”沈梨抬起头，“我是问你去之前，要不要我替你把王府留下的账撑住。”
沈照夜没立刻答。
沈梨转身走到长案边，将那枚账房小印重新按在副录末尾。红印落下，方方正正，压住“封存时辰”四字边角。
“我不替你入京。”她慢慢道，“但你也别想把我从王府这张桌上撤下去。哥哥去京城那日，账房照开，药房急用条照走，旧部初册若要调人，我记名。宫里再来索我，我还是那句话，先具名，再写去向，再写责任。”
沈照夜瞧着那枚红印。
小姑娘手还在抖，印却没歪。
他忽然有点想伸手揉她脑袋，像很多年前沈梨还抱着账本追着他讨糖时那样。可那只手刚抬起来一点，又被他收回袖里。
门外亲卫这时快步入内，停在三步外，低声道：“世子，宫里的人在外门候了半刻，说来取昨夜宫车口谕那份副录抄件。”
沈照夜抬了抬眼。
亲卫又道：“宫车没走远，先前一直停在外街。来人带了两个内侍，还捧着一只盖黄绸的小匣。”
沈梨指尖微紧。
沈照夜瞥她一眼，忽然笑了：“正好。”
沈梨抬头。
“刚问我怎么学。”沈照夜懒洋洋的靠回椅背，“第一下来了，沈账房，站稳。”
沈梨喉间动了动，没退。
沈照夜这才起身往外走，经过她身侧时，声音压低了些：“怕也行，别让账歪。”
沈梨把袖口收紧，跟了出去。
外门雪地里，停着一乘宫车。
车帘半垂，车旁站着那个钦差太监。昨日他退的体面，今日又来得安静，后头只跟了两个内侍，其中一人手里捧着一只盖了黄绸的小匣。
沈梨站在外门内侧。
太监抬起脸，笑意薄薄的挂着。
“沈姑娘安好。”他拱手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咱家来取昨夜宫车口谕那份副录抄件，在外头候了半刻，只见沈姑娘亲自署押。王府有女如此，京里必定喜欢。”
沈照夜从后头出来，声音里带笑：“公公眼神真好，隔着外门都能看见署押。要不留下给王府看门？月钱不高，管饭，欠债可以慢慢扣。”
太监不恼。
他看着沈照夜，又转向沈梨。
“世子说笑了。咱家只是替宫里跑腿，腿跑断了，也不敢在王府讨饭。”他顿了顿，语调更轻，“不过沈姑娘迟早要来京里。早来晚来，路总在那儿。世子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路风雪。”
沈梨指尖收紧。
沈照夜笑意没变，脚步却往前挪了半步，把她挡在身后。
“那就劳公公回去告诉路上的雪。”他慢悠悠道，“下次来，记得具名。没名没姓的风，吹到北境容易冻死。”
太监垂了垂眼。
“副录抄件？”
“昨夜宫中口谕副录，内监署印在边角，王府已封。”沈照夜伸手，“公公要抄件，写条。写清谁要，带往何处，若半路丢了，算谁的脑袋。”
太监后头一个内侍脸色微变。
太监却笑了，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张窄纸。纸上早写了几行，落的是内监署常用款，却还是没有他的个人名讳。沈照夜接过，看也不看，递给门边亲卫。
“退回去。”
亲卫一怔，很快双手奉还。
太监捏住那张窄纸，笑意终于淡了些：“世子这是何意？”
“公公昨日没听懂，今日我再说一遍。”沈照夜声音不高，“王府如今认名，认印，认责任。只认半张纸，不认半张脸。”
沈梨忽然开口：“无名不入账。”
雪地里静了片刻。
太监折纸的手停了一下，那张窄纸边角被他捏出一道皱。
远处宫车马鼻喷出白气，车铃轻轻晃了晃。
沈照夜目光扫过那只盖着黄绸的小匣。
“匣子也一样。”他道，“写名，写来处，写谁经手。要留在王府，就入册封存。没有，就原路带回。”
捧匣的内侍下意识把手往回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