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吏员嘴唇一抖，竟脱口道：“不是我改的……”

四周视线全压到他身上。抢话那名吏员猛的转头，年长老吏脸皮抽了一下，恨不能当场把他的嘴缝上。

沈照夜慢慢抬眼：“我问你了？”

年轻吏员喉咙里发出一声干响，再吐不出半个字。

军汉群里有人猛的吸气，有人低头骂了半句脏话，还有个老卒把手里的破毡攥成一团。

沈照夜没笑，也没趁势逼下一句。他只是稍稍侧身，让所有人都能看见顾砚舟。

顾砚舟说完后，视线压到桌面，右手食指无意识摩挲裤缝，指腹擦过粗布，发出一点细沙似的声响。

“哪本不干净？”

断耳军汉哑声问。

沈照夜先出声，声音也哑：“只说哪条线。不说页码，不说签押，不说人名。”

顾砚舟脸上那点迟疑已经被冷硬压回去。

“安症汤八人册角对应的医案，不干净。韩三旧封药引的旁页，不干净。今晚火里抢出来的换药签底册，也不干净。”

三句话不长，却把三条原本散开的线拧到了一处。安症汤，韩三，换药签。救命药和杀人药挨得太近，近到那些只会端碗喝药的伤兵终于听明白，这几日躺在药棚里，悬在头顶的不只是伤口。

抢话的吏员猛的抬头：“顾砚舟，你疯了！这些都还没核验，正册还没……”

秦野没等沈照夜吩咐。

他一把扯下那吏员腰间布带，团成一团，抬手就往对方嘴边塞。吏员吓得往后一仰，后背重重撞上帐柱，立刻闭紧嘴。

秦野把布带握在手里，冷声道：“再试。”

顾砚舟看了那吏员一眼，眼里没快意，只有更深的疲惫。

“我凭我看过药渣，看过脉案，看过被刮掉的签押。那些字有新墨，有旧墨，有人把发作时辰往后挪，也有人把换药缘由写成旧伤反复。若只看正册，错全在伤兵体弱，错全在郎中用药太猛，错全在火场烧得不巧。”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可底册不这么写。”

沈照夜终于问：“底册写什么？”

顾砚舟的手停在药箱内层那个死结上，却没解开。

“现在不能全说。”他抬头迎上沈照夜，“这里人多，里头有军医署的人，也可能有放火那边的人。半册底册得先双封，找沈梨旁录，再由两个伤兵、两个军汉、王府一人、军医署一人共同押印。我要交副本，也只能交副本。”

有军汉怒道：“到这会儿你还藏？”

顾砚舟转头看他：“我若不藏，今晚抢出来的半册，活不过天亮。你要听个痛快，还是要把人揪出来？”

那军汉胸膛起伏，半晌没吭声。

沈照夜看着顾砚舟，忽然笑了一下。

“顾郎中终于舍得说人话。”

顾砚舟冷冷回敬：“你也终于有点像活人，知道不继续往前扑。”

“错。”沈照夜抬手指了指自己肩头，“我是扑不动了。”

沈照夜转身看向众人：“顾砚舟刚才说的话，谁听见了？”

军汉们齐声应：“听见了！”

“听见归听见，今夜不准传成闲话。”沈照夜声音发哑，却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砸，“谁敢出去嚷嚷顾郎中认罪，谁就是替烧册子的人铺路。今晚只记四件事：医案不干净，底册已抢回半册，顾砚舟愿交副本，军医署吏员不得私自离营。”

年长老吏脸色一变：“世子，你无权扣军医署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