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夜蹲得久了,伤处疼的眼前发黑。他慢慢站起来,身形起到一半,晃了一下。
传话人眼里忽然窜出一点狠意,伸手去抓那截焦木,指尖同时往旁边供纸的方向扑,像要趁乱把纸掀进雪水里。
秦野一脚踩住他的手背。
骨节被靴底按进硬雪里,传话人闷哼一声,额角青筋都跳了起来。秦野一句话没说,只把刀横在身前,替沈照夜挡住了那半步空隙。
沈照夜稳住身形,低头看跪在雪里的灰袍人。
“你可以不写。”
他声音不高。
“我会让军汉把你绑到火线边,告诉所有喝过安症汤、抬过韩三、救过药库火的人。你带三个护卫从窄道冲出去,袖里藏黑红蜡纸,口口声声拿军令压人。你猜他们等天亮,还是现在就想问你?”
传话人猛的攥住焦木。
手冻得僵,焦木在掌心划出一道黑痕。
“纸。”他哑声道。
断耳军汉把旁见名单递过去,沈照夜抬手拦住。
“另取供纸。”沈照夜看向沈梨所在的救护帐方向,“沈账房的旁录纸,一张也别乱用。给他供纸,让他自己写。写完再按手印。”
顾砚舟低声补了一句:“写时辰,写传话内容,不许写空话。”
传话人抬头看他,眼里有怨,也有怕:“顾砚舟,你会后悔。”
顾砚舟脸上没什么表情:“后悔的账,明日再算。今晚先算死人账。”
供纸很快取来。
传话人跪在雪里写字,焦木因为手抖断了一截。第一行只写到“亥时后”三个字,就停住了。
沈照夜低头看着那三个字,脸上没半点笑:“继续。”
传话人嘴里泛出一点血腥气,手又压下去。第二行写的更慢,焦木几次在纸面上打滑,最后落下“旧药库火起前”。
火起前。
这三个字一出来,连断耳军汉的脸色都沉了下去。
这不是事后灭证。是有人早知道火会起。
传话人的眼睛又往军医署上层帐转去,那边还是没人出来,连风灯都灭了一盏。
老周忽然抬了抬眼。
雪雾深处,上层帐后方有一道黑影贴着帐绳掠过,只一瞬就没入营外暗处。若不是风灯刚灭,那影子几乎要被夜色吞掉。
老周转头看沈照夜。
沈照夜只低头对秦野道:“那半片窄纸封好。转给谁,转去哪,他写了前两行就不敢写了。”
秦野应了一声,刀尖轻轻点在雪里。
传话人肩头一抖,终于把断掉的焦木又压下去。
“我只是……”
他的声音低的几乎被雪吞了,像是在替自己辩,又像给更远处的人递最后一句话。
“替上头传话。”
沈照夜低头瞧了瞧那张写到一半的供纸,没急着逼他继续。纸前头压着几行乱糟糟的字,“亥时后”
“旧药库火起前”那几个字被炭灰蹭黑了,反倒更扎眼。传话人跪得太久,小腿陷在雪坑里,脸色白里泛青,手背全是炭灰,嘴唇冻得合不上。
沈照夜拢了拢身上的旧氅,嗓音压低:“人冻成这样,再逼也只剩废话。先让他活到天亮,比多逼出半行废字值钱。”
他扫了断耳军汉一眼:“供纸封好,三人旁见,封号记进旁录。人分押偏厢,偏厢生火,别烤太近。手脚包住,嘴看牢。谁来认人,先写名。”
断耳军汉马上接过供纸去封。沈梨在旁录纸上添下封号,笔尖压的很重。
秦野没碰那张纸,只伸手提住传话人后领,把那具湿透的身子拎起来。三个护卫也被军汉分开架走,押向外院偏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