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夜指着地上的纸:“看清楚,空白纸最好说话。上面什么都没有,谁都能往上写。军医署旧人能写你昨夜救人心急,能写你受王府胁迫,也能写你藏旧案、毁正册、串通伤兵。他们给你的退路,白得很。”
顾砚舟低头,看那张纸。
纸页薄,被帐口的风一吹,贴着他的靴尖轻轻发抖。
沈照夜声音慢下来:“你手里那份副本,交出来,你从此跟军医署旧人势不两立。不交,你现在就走出去。我不拦你。”
顾砚舟看着他。
“但我告诉你。”沈照夜撑着案沿站起,“明早军汉就会知道,你在夜袭那晚看见谁往火里扔东西。也会知道你早认出药库后廊那条路,还会知道你藏了顾家旧案三年,昨夜才肯拿出来半条命。你猜他们怎么对你?”
顾砚舟脸色一下沉了:“你威胁我?”
“嗯。”沈照夜答得干脆,“我伤着,没力气绕弯子。”
秦野眉梢动了动,显然也没想到他认得这样快。老周靠着剑匣,唇边那点纹路稍稍压了压,很快又恢复如常。
顾砚舟怀里的纸卷被攥得更紧,旧麻线嵌进油纸里。他盯着沈照夜,脸上有疲惫,也有怒意。
“你昨夜让我当众具名,就是为了把我拖下水。”
“昨夜你若不具名,那些人已经把副本抢走烧了。”沈照夜扯了扯嘴角,眼里却没笑,“顾郎中,水早漫过你膝盖了,你还在岸边挑鞋。”
“我只想保住医案。”顾砚舟咬着牙挤出一句,“保住军医署里还能救人的规矩。”
“规矩?”沈照夜指了指帐外,“韩三差点死在你们规矩里。三十七名伤兵缺册,安症汤八人发作时辰被挪,换药签底册差点烧成灰。你告诉我,哪条规矩能把死人写活?”
顾砚舟喉头动了动,话却没吐出来。
沈照夜绕过案台,走到那堆散落的纸页中间。他步子不快,靴底碾过一张白纸,留下半枚泥印。
“你不交,他们也不会当你自己人。昨夜你按了医官印,承认顾父旧案跟眼前药案是同一人经手;你把韩三旧封药引旁页拿出来,让伤兵旁见;你在火线外盯住传话人往上层帐瞟,还当众记了旁见。你以为现在退回去,他们会给你一张干净床铺睡觉?”
顾砚舟手背青筋一点点绷起来。
“沈照夜,你凭什么断定我看见了谁?”
沈照夜盯着他:“因为你昨夜冲进火场时,第一眼看的不是药架,是后廊。”
顾砚舟眼神猛的收紧。
帐外铲雪声远了些。风从帘角钻进来,地上几张白纸翻出细响。沈照夜停在他面前,两人只隔三步。
“你知道谁熟悉旧药库格局。你也知道那个人没直接奔火口,而是先从后廊绕,往真册可能藏的地方去。被擒的旧署护卫供称,自己只是传话人,替外头那个人烧册。这个『外头那个人』,你心里至少有半个影子。”
顾砚舟脸上最后那点怒意,被压成了铁青。
“没证据的话,别往我嘴里塞。”
“所以我才让你把证据交出来。”
“副本不是人证。”顾砚舟嗓子哑得厉害,“他们说得对,副本可以被打成废纸。真册若被抢,副本只会把我钉死。”
沈照夜低头看了眼他怀里的油纸卷:“你怕被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