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言一定是从前相处的三千年不能说话,憋出了毛病,现在终于能说话,句句都顶心顶肺。
纪轻嫣正要反驳,却见泽砚伸出左臂,把她搂得不由自主地一栽。
栽进泽砚怀里。
上仙体内灵气充沛,身上很暖,尤其是胸膛。
纪轻嫣被天上的风刮着,本来有点冷,现在骤暖,暖得脸都红了。
直到抵达最高处的天宫,泽砚都一直这样沉默地搂着她,为她挡风,保暖。
到了天宫宫门,泽砚才松开手臂,收起祥云。
“跟着我,不要乱跑。”
泽砚走到前头,纪轻嫣在后面垂着头,像个循规蹈矩的伺候上仙的天女。
守卫宫门的神将认得这位修心学宫之主,稍微看看泽砚出示的通行牌,就点头放行。
至于那个天女,既然跟着泽砚上仙,自然是上仙的随侍。
神仙入天宫带随侍,也是常有的事,看门神将按规矩做个登记,也就一起放行了。
进了宫门,看着极为开阔的宫前广场和数里外巍峨高耸,宝光冲天的宫殿建筑群,纪嫣然不由怔住。
这里,和从前完全不一样了。
她亲手种的那一大片仙草田呢?
仙鹤们住的那个小仙林呢?
是了,灵羽失踪,飞禽绝迹,仙鹤大概也都消失了。可至少应该还有个仙林呀。
目光缓缓扫过,一切都那么富丽堂皇,然而却无比陌生。
只有一样东西还有点眼熟。
是登仙台。
但台的四面,怎么围着铁链?还镂刻了禁纹?
古来凡人得道成仙,都要站上登仙台,正式得授仙人位,这样叫人怎么上去?
“已经很多年没有凡人成仙了。”
泽砚见她望着登仙台,似乎知道她在疑惑什么,语气有些萧瑟。
“这些年来修心学宫挑选有天赋的凡人,悉心教导,甚至赠与灵果灵丹,想尽量多培养几个仙人,万一人间危殆,也多几个仙人来救。但最好的也只是做了灵人,得道成仙者……一个也没有。”
“这些年?你是说修心学宫从建立到现在这些年?”
“嗯。”
纪轻嫣诧异。
听说修心学宫有九百年历史,那岂不是说人间九百年来没有一人得道成仙?
怎么可能?
正百思不得其解,玄晖也进了宫门,看见泽砚,大步走过来,“你已经到了?那赶紧跟我来。”
玄晖把泽砚带走。
纪轻嫣当然只能低调地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看着玄晖这个老熟人的背影,颇有几分感慨。
玄晖根本没注意这个在天宫看起来极寻常的天女。
是的,极寻常。
能入天宫的天女,基本上都是身材凹凸有致,长着一张美艳的脸。初看也许惊艳,看多了就觉得个个都是艳俗。
听说许多天女是财神为了讨好天帝而献上来的。
由此可见财神的阿谀功力和恶俗的审美观。
玄晖带着泽砚,风风火火走向议事殿。纪轻嫣作为随侍天女,被守门的神侍挡在殿外。
泽砚只来得及丢给纪轻嫣一个眼神,警告她别惹事,就被心急火燎的玄晖叫了进去。
天宫又不是什么公众景点,当然不是想来就来的。
泽砚这趟上天宫,有正当理由。
天南城被邪魔袭击,他和玄晖都要到天宫向天帝报告经过。可天帝似乎对玄晖总为魔域进犯人间这档子事厉声疾呼而感到厌倦,这日并未现身,只是派了柳洋神将代表自己。
玄晖对此心里也不痛快,把天南城的现况大略说了一下,向天庭提出加派援兵的要求。
柳洋神将反问,“什么援兵?上次陛下召集大家商讨魔域之事,已经派了百名神将,三千神侍给玄晖神君你。这还没过去多久,怎么又要援兵?”
“魔域多少大魔,一旦进犯就是铺天盖地的杀来。人间有一定规模的城镇足达千座,百名神将,三千神侍,够什么使?哪怕一座城镇只派一名神将镇守,也需要千名神将。”
“千名神将?玄晖神君以为陛下的神将是天上掉下来的?要多少有多少?”
“就算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也只是拿灵气捏出来的。再捏就有。”玄晖沉着脸,“和本神君并肩作战的那些仙人真人,正在不断陨落。他们千年修炼,一朝为人间战,灰飞烟灭,永世不存,可是怎样也回不来的。”
柳洋神将自己就是天帝用灵气捏出来的,听着玄晖这话,十分恼火。
“陛下取天地灵气以制神将,耗损极大。百名神将,三千神侍,知道花了陛下多少精力?陛下看在你是神君的份上,一口气都给了你。怎么你不但不感恩,反而得寸进尺?”柳洋神将也沉下脸,“我只怕你不是为了对抗魔域,而是怀着什么目的,想方设法削弱陛下灵力。”
玄晖瞪起眼,“你个捏出来的东西,居然也会含沙射影。怀着目的?本神君怀着什么目的?你把话说清楚!”
柳洋神将是天帝身边亲信,向来很被神仙们巴结,居然被玄晖当着面说是捏出来的东西,这口气可怎么忍。
当即也不管玄晖的神君身份了。
“你拿着邪魔入侵这个借口在人间搅风搅雨,以此收买人心,逼世间给你大量供奉,以图增长法力。谁知道你法力一旦比陛下还强了,会干出什么好事?可别痴心妄想,小心头上的天规。”
“你找死!”
眼看两人要打起来,与会的众仙连忙拉的拉,扯的扯。
“神君息怒。”
“柳洋神将,你可是代表陛下的,稍安勿躁。”
财神拉的,自然是和自己关系比较好的柳洋神将。
财神掌管财权。
与魔域作战的后勤补给,还有参战的仙人真人耗损了灵力,需要灵丹灵药,都必须经他向天庭申报。
今天这样的会议,他自然在场。
玄晖和柳洋神将被众人拉住,也知道不能真打起来,毕竟这可是天宫。只能各自坐回去,继续怒目相视地讨论。
由始至终,泽砚坐在一旁,一言不发。
柳洋神将虽是天帝心腹,但众所周知,天帝看重他,只是因为他的武勇和忠心,其实这就是个没脑子的蠢货,对筹谋战略之类的根本一窍不通。
天帝自然也清楚这一点。
然而,却派了他来代表自己主持会议。
从踏进议事殿看见柳洋神将的那一刻,泽砚已经明白,玄晖想在今天的会上得到他急需的增援,绝无可能。
如果更阴暗地往深里想,或者天帝更希望看到玄晖盛怒之下,把柳洋神将捏成个天地灵气做成的包子,当早点一样吞了。
到时玄晖杀害天帝派出的代表,触犯天规,天帝就有足够理由进行惩戒。就算还是给玄晖面子,不进行惩戒,也能让玄晖忌惮点,无法再气势汹汹地逼迫天庭派兵。
“人间危矣,今天必须派兵,加强各城镇守卫。尤其是魔域通往人界的那三条要道!”
“陛下说了,各界相安无事,和平相处,人间才会有安宁。无缘无故喊打喊杀,那是存心挑衅!”
“邪魔都闯进天南城大肆屠杀了,还叫无缘无故?”
“些许几个叛魔,不是已经处置了吗?再说,如果不是存心挑衅,只是要自卫,各处城镇都有护卫法阵,启动法阵就可安然无恙。何必派兵?”
“刚好,说到法阵,我还有一个要求。那些法阵大多年久失修,就算找到能够修复法阵的仙人真人来帮忙,但他们损耗不少,也需要灵丹灵药。这个天庭不能不管。”
“灵丹灵药不归本神将管,得问财神。”
一通争辩,皮球被一脚踢到了财神跟前。
众人目光,都转到财神身上。
每天被信众们供奉得好吃好喝,财神日渐丰满圆润的脸露出一团和气的笑容,“灵丹灵药,并不是什么难事。但今日我等开会,始终是要商议出个正经办法。不然邪魔总来生事,对大家都不好。”
“是呀,是呀。”
众仙点头。
邪魔入侵,人间受祸。
大家做神仙的,谁不靠庙观供奉香火?到处乱糟糟,信众无心供奉,做仙的都要吃亏。
“我有一个想法,也不知道对不对,想说出来请各位思量思量。”
“财神请说。”
“是呀,您请说,我们都听着。”
自从得到天帝亲口加封为神后,凡间的信众们更为痴狂,短短时日就新建了不少财神庙。财神法力大增,说起话来也特别有分量。
“首先,”他环视一周,气定神闲地开口,“我们是不是应该想一想,为何总有邪魔侵犯人间?魔在魔域里待得好好的,是什么吸引了他们,冒着被灭的风险,到人间来?”
魔入人间,当然是来吃人。
饿了呗。
众仙心里立马浮出最简单直接的答案。
但财神既然这样问,肯定没这么简单。
“是呀,他们为什么来?”
“人间有吸引邪魔的东西?”
如今场上,仙人们各有各的立场。
有的贪念神仙逍遥日子,生恐一旦开战,自己也要被卷入可能会殒命的战场,站的是坚决不战的立场。
有的则暗暗支持玄晖对抗魔域,站的是始终要一战的立场。
但以上二者都是少数,更多的,是两边都不想站的仙人,管他打不打,听陛下的意思就好。
这些仙的立场,就是毫无立场。
由人间帝王而修炼得道的承平仙人,就是其中一个。比起魔域,他更关注人间气数之类的,毕竟他的后裔,易仁君,还正当着仁君呢。
“财神,你就请直说吧,”承平仙人拱手,露出老好人的笑容,“别吊我们胃口了。”
殿外,纪轻嫣不耐烦地围着建筑外头晃来晃去。她这种不起眼的天女,巡逻的神侍即使看到,也不怎么在意。
她晃到窗外时,刚好听见财神在说话,于是站住脚,在窗外旁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