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鹰记得自己重伤后，被锁在这该死的鹰架上，混混沌沌已许多年，虽然不知道确切是多少年，但隐约知道，至少也有好几百年。

几百年来，它如陷在一场噩梦中，只真正苏醒过两次。

第一次是天帝当着他的面，残忍地碾死了那只小奶狗，他悲极而醒，怒极而战，展翅鹰飞，却被铁链狠狠扯回鹰架，不但没损伤天帝分毫，反而伤了自己的喙，鲜血直流。

第二次虽没这么凄厉愤怒，然而也不怎么愉快。

他被一个女贼，用一个小发卡戳醒。

岂有此理。

虽然他现在已经被夺了神格，甚至成了一只被锁在铁架上的鹰，但也不该这么粗鲁，这么没礼貌。

说起来，他忽然觉得那讨厌的女贼似乎有点面熟，但曾在哪见过呢？怎么也想不起来。

铁鹰把囚禁自己的铁链拉到最长，一只鹰爪尽量伸过去，努力很久，终于把小发卡一点一点拨近，最后用力腾空往前一挣，挣得铁链哐啷作响，将小发卡险而又险地捞进了爪子里。

铁链上附加的法力感知到它的挣扎，陡然缩小，仿佛要把他的脚踝生生勒断。他只能赶紧站回鹰架，免得变成一只断爪鹰。

把小发卡放在鹰架上，他伸出一只鹰爪，翻弄这好不容易弄过来的东西。

小发卡很不起眼，和天帝寝宫里触目可见的鎏金嵌宝的华丽物件完全不能比，好像是被人随手从旧物堆里翻出来，就毫不在意地插在了头上。

依稀记得，从前凡间，那些干家务的女孩也常在头上插这种小玩意，平平无奇得很。

然而看着平平无奇，未必真的平平无奇。

能把他堂堂灵羽神君，从浑浑噩噩的梦中生生戳醒的东西，不可能是寻常之物。

铁鹰正研究着小发卡，忽然感觉到让他极痛恨的一股气息，机警地叼起鹰架上的小发卡，扭头就藏进了翼下。

下一刻，天帝身影幽幽地出现在寝宫里。

铁鹰僵直地立于鹰架上，透着锈迹的鹰眼灰暗呆滞地望着前方，如往常一样。

天帝坐下，心情也不怎么愉快。

一只手习惯性地抚上鹰背。

“她来了，朕居然……”天帝喃喃，“没把她留下。”

他喃喃时脸上带着笑，仿佛毫不在意，只是抚鹰的力道稍微有点大，掌心抚过，鹰背上几根长羽无声脱落。

铁鹰的羽毛自然也像铁铸的，看着冰冷而坚固无比，但天帝轻轻一抚就无法反抗地脱落了，而且失去羽毛遮蔽的也是如铁铸的皮肉，竟很快渗出鲜血。

一滴一滴，沿着鹰身流到鹰爪，再从鹰爪流到鹰架那根牢固的横杠上，最后，从横杠缓缓滴向桌面。

天帝起身，走向屏风后，那里的小门通往从心神君的旧日洞府。

这次很可惜，没能抓住她。

但她回来一趟，至少留了点气息在洞府里，要及时用法术把那点气息固住，以免消散。

她的那幅肖像画，已经在先前交手时被彻底毁了。其他属于她的东西，也全毁了。

既然是她的洞府，总得保留一点属于她的东西。

不然，怎好待她归来？

天帝就此离开，没想起，也没必要给铁鹰止血。铁鹰虽然不再如往日那般强大，但还不至于流点血就会死。

所以铁鹰背上的血一直流着。

天帝离开后好一会，呆滞的鹰眼才微微动了动。铁鹰扭转长长的颈项，把头埋进翼下，叼出那根小发卡。

背上的伤口很疼，他没理会。

血一直流，当然很不好受，而且会令他更虚弱，但他压根没想过给自己止血。因为那样会让天帝马上意识到他又醒过来了。

鲜血沿着鹰架往下滴，在桌面渐渐积成一个小小的红水洼。铁鹰却只是专注地研究着小发卡。

研究了很久。

然后，小心翼翼地，重新把小发卡叼在嘴里。

考虑到被天帝发现的后果，他又犹豫片刻。不是对天帝的歹毒感到惧怕，而是他这噩梦般的几百年，好不容易攒回些许力量，哪怕对天帝来说仍是微不足道，但这毕竟是他脱困的唯一希望。

他不想因为莽撞的尝试而让天帝发觉，从而一败涂地。

可眼前这个小发卡，就像一个巨大的诱惑，

诱惑着他孤注一掷，去试一试。

试，还是不试？

试了，也许会得到一个重获自由的机会。但万一失败，让天帝知道他能暗中苏醒，神智也逐渐清明，一定会用最狠厉的手段让他失去所有神智，重新变成毫无知觉的玩物。

那将是可怕的，彻底的绝望。

铁鹰很是犹豫，想来想去，忽然想到那个女贼居然当自己是个玩具，还用小发卡戳自己，相当可恶，简直气煞神君。

做神君做到这份上，再不奋起一把，难道要千万年地，比死还惨的忍受下去？万一赤心犬又轮回做了神兽，落到天帝手里，难道自己要再一次看它被天帝活活折磨死？

绝对不行！

那就拼吧！

一股豁出去的豪气，从他冰冷了许多年的胸膛升起，仿佛很多很多年前那样。

那时候他天不怕地不怕，似乎还有一个极为强大的对手，强大到每次只要对上，自己准输得灰头土脸。

他明知不敌，还是每次必上，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可……到底是哪个对手这么强？他居然忘了。

被天帝囚禁太多年，脑子似乎有点不好使。

不过，忘了那对手是谁不要紧，要紧的是，他曾是那样的灵羽神君。哪怕对手强大得令人绝望，哪怕明知不敌，他也从没想过认输。

他曾是这样的神君！

鹰眼仍是锈迹斑斑，但这一刻，那些死气沉沉的锈迹隐隐闪烁出一点亮光，恍如神光。

铁鹰低头，用嘴里衔着的小发卡开始尝试。

无比郑重，而又无比灵巧，小小力地，拿小发卡敲一下锁住脚踝的锁链。

只敲一下。

静待片刻，然后狂喜不已地确定，这样竟然没有引发锁链上附着法力的反击。锁链没有立即缩小，没有因为他企图破坏铁链而勒断他的鹰爪。更妙的是，锁链也没有向天帝发出警讯，引来天帝现身。

铁鹰振奋起来，开始用小发卡频频敲击锁链，好像他现在不是一只鹰，而是一只啄木鸟。

小发卡又细又轻，看起来随时会断，而铁链是天帝一件极为强大的法宝，坚不可摧，否则，也不可能被天帝挑选来，禁锢他这昔日神君。

可能要几百年，甚至上千年，才能用小发卡把这铁链击断。

不过没关系，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开了局就好。

何况凡间有句话，叫只要功夫深，铁棒磨成针。

铁鹰深以为然，决定从现在开始每天和铁链战斗，一刻不歇，只有感知天帝气息出现时，才停下并且藏匿。

天帝夺了他的神格，二者气息相连，哪怕天帝用了消隐术，气息都瞒不过他。

笃笃。

笃笃。

笃笃笃。

天帝寝宫里，响起极轻微的声音，锲而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