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之屹沉默不语。
沈白跟了他很多年,很少见他犹豫。
周之屹这个人说一不二,做事惯来利落狠辣。沈白见过他生生打断违约者手筋的场面,也见过他当着37个堂主的面砸了银器行会三百年没动过的规矩。
但此刻他只是站在桌边,手指在桌面边缘轻轻叩了两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指腹下面卡住了,推不动也放不下。
沈白忍不住开口:“总把头,你怎么看?”
周之屹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屋檐上残留的雨水一滴一滴往下落,在青石板上砸出细碎的声响。“我判断不了。”他说。
沈白微微一愣,“也有你判断不了的事?”
周之屹没接这句话,声音不高不低。“去办两件事。”
“好。”
“第一,查生命树这个项目。什么人投的钱,什么人做的技术,实验室在哪,跟孟鹤鸣是怎么接上的,都查清楚。”
沈白点头。
“第二,下帖子,开铳会。”
沈白的呼吸顿了一下。
铳会,银器行会规矩里最重的一级会。不开则已,一开就是见血的事。三年了,上一次开铳会还是周之屹刚上任清理门户的时候。这一次,是为了骨花。
“我马上去办。”沈白没有再多问,转身走了。
门在他身后合拢,风铃撞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
周之屹站在窗边,看着窗外湿漉漉的牌坊。
巷子里没有人,只有屋檐水还在滴,一滴接一滴,打在石板上,砸出细密的白点。
周之屹看了几秒,收回目光,重新拿过影像片,对着那片薄薄的阴影又看了一次。
骨头,已经开花了。
-
林羡走出文殊坊,穿过两条巷子,确认身后没有人跟上来,才在一处没人的墙角停下来。
她靠在墙上,后背轻抵冰凉潮湿的青砖墙面,粗糙微凉的砖面浸透夜雨潮气。她缓缓松开始终紧绷蜷缩的右手,方才死死攥紧的力道骤然卸去。
纤细的指尖控制不住轻颤,指节失血泛出惨白,手背青筋纤细却凌厉凸起,整片掌心透着病态灼热的绯红,像是内里被烈火灼烧过,滚烫的余温死死锁在肌理之下,经久不散。
她缓了几口气,用左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
指尖在屏幕上极短停顿,随即飞速落键。页面跳转,跳出一片纯粹死寂的黑色对话界面,无头像、无备注、无记录,只剩一方孤零零的输入框,沉寂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林羡指尖利落敲击屏幕:老虎高深莫测。
很快,页面上弹出一个灰色炸弹头像:是敌是友?
林羡看着那四个字,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两秒。
林羡:难辨。
灰色炸弹:他若后手发难,你处境必死,立刻撤出。
林羡:他必有后手,但我不能撤。
灰色炸弹:你想干什么?
林羡:深入虎穴,逼老虎露尾巴。
灰色炸弹:你疯了?他是周之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