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眼笑望着对面的周之屹,眉眼温顺又松弛,全然卸下防备。
“外婆没事的时候,就会坐在炕头帮我剥莲蓬,耐心得很,一点点剥掉绿壳、抽掉莲丝,把干干净净的莲米攒在小碗里。每次剥完,手上全是青绿的汁水。那时候年纪小,总觉得外婆剥的莲蓬,是天底下最好的味道。”
尘封的童年记忆一点点翻涌上来。
她很小就被外婆接到北方林区生活,那片大山林子辽阔,一年四季都有截然不同的模样,也装下了她再也回不去的童年。
北方春日晚,林场这边冒着嫩绿,那边积雪还未消融,风里带着松针的清冽湿气,她跟着小伙伴漫山遍野地跑,踩着松软的腐叶土,上山摘野菜、撸嫩芽。
入夏后的林海苍翠繁茂,枝叶层层叠叠,遮出连片阴凉。山野樱桃、山丁子、软枣次第成熟,她和伙伴们爬树翻墙,踩着老树粗壮的枝干登高摘果,兜里塞得满满当当,酸甜的果香伴着夏日晚风。
秋日林场层林浸染,松子、榛子落了满地,家家户户都忙着进山捡拾、晾晒干货,为漫长的冬日储备口粮。
等冬日一到,整个林区都被皑皑白雪覆盖,河面冰封,天地素白一片。
林场的日子自由纯粹,却也藏着粗粝的人情世故。
一起玩的小伙伴大多热忱淳朴,可也总有几个嘴碎刻薄的孩子,年纪或长或小,爱扎堆欺负她这个外来的小姑娘。最开始,她每次被人指着鼻子骂野孩子,只会红着眼眶默默掉眼泪。
外婆就带着她找上对方的门,将对方一通骂,嘴茬子犀利,半点不留情面。后来她就学会自己解决问题了。
再碰上那些嘴欠挑事的,她直接从柴火垛子里抄起大根柴火棒子就打。打一次不够,她记仇,次次碰面次次打。跑还不行,对方跑她就追,边追边打,直到对方跪地求饶,声声喊她姑奶奶才肯算完。
然后就换成对方家长上门理论。可没等对方开口数落呢,外婆就慢悠悠倚在门框上,语气平淡又护短,“我家林羡啊,心眼小,性子野,连我都管不了她呢。要怪就怪你家孩子嘴碎爱挑事,以后让他少惹她不就完了?”
几句话轻飘飘堵得对方哑口无言,只能悻悻而归。
林羡小时候就隐约觉得,外婆和林场里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整片林区的人,一辈子围着山林过日子,日子过得粗糙朴实,烟火气厚重。
唯独外婆,是个特例。
外婆祖上是川西人,后来独自搬到北方林场,一辈子改不掉川西人的生活习惯。爱吃麻辣,会腌川西咸菜,擅长做地道的川西小菜,说话语速轻快,骨子里带着南方人的利落精明,温柔却不软弱,那个年代日子就过得精致,和周遭粗粝憨实的林区人格格不入。
外婆就总说她,说你是北方人吧,你还爱吃些南方人的玩意儿,说你是南方人吧,你照比人吃辣还差那么一大截。
外婆看似隐居山林,无职无事,可家里从来不会缺物资。
北方林区少见的南方吃食、新奇小物件、精致摆件,只要她想要,外婆总能莫名其妙弄到,从不短缺。
别的孩子一辈子见不到的东西,她小时候随手就能接触到。
她年纪小的时候不懂缘由,只当外婆本事大、人脉广。
直到年岁渐长,她才慢慢知晓,外婆并非普通林区妇人,她是有家底的,真正的根,一直扎在遥远的川西。
绵长的回忆翻涌落幕,林羡轻轻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心绪。
眼前林海雪原、四季烟火缓缓褪去,窗外晌午的阳光依旧热烈,香樟树下凉风习习,三三两两的路人停下脚步,围在阿婆的小摊前挑选新鲜莲蓬,人声细碎热闹,市井烟火温柔安稳。
外婆的那句话哪怕时隔多年,依旧清晰响在耳畔,字字沉重,刻入骨髓——
羡羡啊,咱注定是不同的,这是咱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