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维尔掀开门毯进来的时候,帐篷里的辉石已经调暗了。
亚兰正坐在自己的地铺上,背靠着帐篷支柱,手里拿着磨石和匕首,刃口在磨石上来回拖动,发出均匀的沙沙声。
卡西奥佩娅侧躺在床上,面朝外侧,被子裹到肩膀,呼吸平稳,但眼皮还在微微翕动。
门毯落下的声音比平时重。
希维尔走进来,皮甲上夹着细沙,脸上还带着一条被汗水黏在颧骨上的发丝。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在帐篷里扫了一圈,先看亚兰,再看床上那个裹着被子的背影,然后收回。
她走到自己的位置,开始卸装备。弯刀从腰间解下来,往帐柱上一挂,金属碰撞声脆得刺耳。
十字刃搁在矮桌上,搁下去的力道让水杯里的水面晃了好几下。
皮甲的肩带搭扣被她扯了两下才弹开,动作幅度比平时大得多。
整个过程一言不发。
亚兰手里的磨石没停,但磨的速度慢了一拍。
他认识这个架势。
希维尔现在很是严肃。
他把匕首翻了个面,继续磨,等着她开口。
希维尔把皮甲挂好,在矮桌边坐下,拿起水袋灌了一口。
她用拇指擦掉嘴角的水渍,开口语调随意。
“今天遗迹那边进度不错,几部分的点位都大体探查明白了。”她把水袋搁回桌上,搁下去的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然后抬眼看他,“你这边呢?”
她自问自答,“今天应该也挺轻松的吧,毕竟雇主大小姐今天好像没怎么使唤你。”
来了。
“还行。”亚兰把匕首从磨石上拿起来,对着辉石的光看了看刃口,“确实挺轻松的。”
今天那位大小姐在上过厕所回来之后,就坐在那儿,也没怎么说话。
“是吗。”希维尔把腿翘起来搭在另一条腿上,身体往后靠在帐篷支柱上。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像是笑,更像是听到了一个不太高明的谎言之后给的礼貌回应。
“那还真是稀奇。”
“之前不是一天到晚都支使你干这干那吗,怎么今天忽然就消停了?该不会是你做了什么得罪她的事吧。”她顿了一下,目光斜过来,眼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说话有些不客气。
“还是说——做了什么让她特别满意的事。”
亚兰的磨石停了。
他把磨石放到一边,匕首插回鞘里,抬起头对上希维尔的目光。
她的眼神很稳,不闪不躲,嘴角那个弧度还挂着,但眼睛里的东西完全不是笑的温度。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显然留守的那几个家伙已经把早上的事跟她说了。
真是闲的多嘴,那群家伙对自己完全是敬而不畏……
想想也是,沙狐自然比不过雌龙。
至于他们说了哪个版本,他不确定,但从希维尔这副兴师问罪的样子来看,应该不是什么好版本。
“你想多了。”他把匕首搁在矮桌上,身体往后靠了靠,“她就是累了,腿伤还没好利索,折腾不动。”
希维尔轻轻哼了一声。
她用拇指朝自己身后卡西奥佩娅的方向——指了指,动作很随意,但眼神没有离开他的脸。
那意思是:你随便解释,我可不信。
亚兰顺着她的拇指看了一眼。
卡西奥佩娅依旧面朝外侧躺着,呼吸平稳,但被子边缘被手指捏出了一个小小的褶皱,那个褶皱在微微晃动。
今天她确实有点奇怪。
回顾今天,雇主大小姐意外的没有任何作妖,没有颐指气使地使唤他,更多是默不作声地盯着他看。
就是有时候盯得时间太长,让他有那么一点发毛。
估计她是在脑子里盘算等委托结束之后要怎么整治他……
哈,不过他倒是不太担心,毕竟,如果自己所要做的改变成功的话……
在他思索的空当,希维尔也沉默着。
她又喝了一口水,把水袋搁在桌上,然后身体往后一靠,靠垫被她压得发出一声闷响。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一阵,然后忽然开口,用日常的语气,像是在聊一件跟刚才的话题完全不沾边的事。
“对了,地图上那几个遗迹点位,有一个在最西边,靠近蝎吻谷那片区域的那处,它规模最大,探查之后结构也看起来保存得最完整。”
“今天我们在清扫地面上浮沙的时候跟那张图上标记的位置对了一下,方向和距离都有偏差。你觉得会不会是地下的墓道被流沙推挤过,整个结构往西偏移了?”
亚兰的眉头动了一下,身体稍稍坐直了些。
这个话题转得有点快,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应。
他伸手从矮桌下面抽出那张皮地图,在两人之间展开,用指尖点着地图上最西边那个画了双重圆圈的位置。
“偏移的可能性不小,千年来沙层的压力是向下的,但侧向的推力也有,如果墓道建在软沙层上,整个结构往下沉的时候会被流沙往低处推。偏差个几里路很正常。”
他用手在图纸上画了一道弧形,“明天的发掘方向可以偏西北,先探到主墓道的走向,再顺着往中心挖,比直接往下砸要省力气。”
希维尔听着,不时点头。
两个人从遗迹的话题聊到明天的人手分配,又从人手分配聊到那批新来的诺克萨斯士兵能不能派去干重体力活。
帐篷里的气氛从刚才那根快要崩断的弦慢慢松下来,像是一场还没开始就已经被拆掉引线的炸药。
然后希维尔把腿从另一条腿上放下来,两只脚踩在地毯上,双手撑着膝盖,身体往前倾,脸上挂了笑。
“看来你在这方面也变得很是精通了。”
“哈,拜你所赐。”亚兰也笑,“我可算是跟你学了不少。”
“既然你的水平没什么问题了,明天你带人去遗迹那边,我在营地歇一天。”
亚兰微微挑了一下眉毛,好家伙,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他刚想开口说“你确定”,希维尔已经抬起一只手打断了他。
“你别急着说。我知道你肯定想问我是不是开玩笑,我是真的有些累了……昨天挖了一整天,今天又盯了一整天,腰和背都快不是自己的了。”她把手指张开按在膝盖上,指头指腹泛白,但语调平平,没听出来像是累垮到受不了的程度。
“你休息得也够久了,从雇主大小姐消停开始就没什么正事干,也该你去沙漠里活动活动了。”
“这边营地我来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