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开始转身。
有人开始奔跑。
逃跑,跌倒,爬行,互相踩踏,互相推搡。
无声的恐慌在沙之幻影中蔓延,人们纷纷张开嘴发出那永远无法被听到的尖叫。
一股看不见的能量扫过了整座城市。
它没有颜色,没有形状,没有声音。但所有被它触及的沙之幻影都在同一瞬间被抹杀了。
他们的形体在奔跑的途中骤然崩溃,在跌倒的瞬间化为沙尘,在张开嘴尖叫的那一刻被彻底打散。
一双双还没来得及流泪的眼睛融化,所有的幻影都在同一瞬间化为了灰尘,整条黄金大道上只留下还在空中缓缓飘落的沙粒,一场无声的沙雨。
阿兹尔在绝望的寂静中看着一切,看着他子民的临终一刻。
希维尔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她的嘴唇紧抿着,眉头锁在一起,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还在空中飘浮的沙尘。
她从来不是容易感伤的人。
沙漠教会她的是把别人的死亡当成警告而不是哀悼的对象,把尸体当成路标而不是值得停下来多看几眼的风景。
但此刻,面对这些沙尘组成的人形从狂喜到恐惧再到瞬间消失的全过程,她感受到一种别样的哀恸之情。
这种情绪对她来说很陌生,陌生到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黄沙所复现的曾经相比之前石壁上那些模糊的刻绘更加具体,一切历历在目。
那些消逝的每一个人都不是抽象的符号。
他们有过面孔,有过表情,有过举过头顶的孩子和牵在一起的手指。
他们的恐惧与奔逃,让她想起了自己的父母,还有与他们的死一同消亡的应该是自己所属的那个部族。
很多幼年模糊的事情因为现在的所见被想起来了。
血与火,泪与恐惧。
她不由变得更加无力,软在亚兰的怀里。
将曾经的不适压下,一种别样的感觉让她很是重视。
那就是,化作沙粒的他们与她有着别样深远的联系。
而那个走在前方,以权能复现了这一切的黄金飞升者,与她的联系似乎更加深厚。
她看着他孤独地站在他亲手复现的废墟中央,金色的背影被太阳圆盘的光芒拉得很长。
阿兹尔开始奔跑。
他转过身,金甲在转身时发出金属碰撞的沉重声响。
他迈开金色的双腿,冲向御道尽头那座通往祭坛的高耸阶梯。
他的速度比任何凡人都更迅捷,每一步跨出去都有数丈之远。
金甲在奔跑中发出沉闷的金属轰鸣,权杖在他手中拖在身后,杖尖在黄金大道上刮出一道断断续续的火线。
上百级台阶在他脚下转瞬而逝。
他不再一步一步地走,而是直接跨越,每一跃都踩碎好几级台阶。
那些台阶上正在凝聚的沙影还来不及成形,就被他掠过的气流震得粉碎。
沙粒在空中翻卷,像被狂风撕碎的记忆碎片,然后缓缓飘落,重新沉寂。
亚兰将希维尔往怀里揽紧,感觉到她急促的呼吸喷在自己颈侧。
他深吸一口气,立刻跟上。
最后一群围成环形的观众展现在眼前。
他们站在祭坛的最高处,围成了一个半圆。
这些身影比其他沙影更加精致,更加具体,每一张面孔都带着只有在近距离长时间相处中才能捕捉到的细微特征。
阿兹尔认出了他们每一个人。
至亲的助手,为他打理了三十年政务的老臣。
顾问,他信赖的的谋士们。
神父主教,双手捧着一卷写满祷词的莎草纸。
然后是家人。
怀有身孕的妻子,腹部微微隆起,一只手抚着肚子,另一只手被女儿紧紧握着。
他的眼睛在她的脸上停了很久。
害羞的女儿抓着他妻子的手,半张脸藏在母亲身后,露出的那只眼睛里映着太阳圆盘的光芒,嘴角还挂着一丝没完全绽开的笑。
他的儿子昂首挺胸站在最前面,展示着自己的强壮。
然后——
恐惧、悲伤、绝望在每一个沙影的眼中凝固。
他们同时张开嘴,彻天的呼号无声地发出。
那呼号并非无声。
它最后从阿兹尔的口中传出。
阿兹尔看到了自己。
自己的凡人躯体,升到半空中,接近太阳圆盘。
双臂张开,向后弓背,马上就要接受飞升的最终洗礼。
然后一个沙尘形成的人影出现了,站在凡人阿兹尔的身后。
他的姿态不像其他幻影那样惊慌失措。
他站在那里,没有逃跑,没有仰望头顶的太阳圆盘,只是看着面前那个正在准备飞升的皇帝。
这是他最信赖的仆人,他最亲密的朋友,他从奴隶市场中亲手挑选、从底层一步一步提拔上来的巫师。
泽拉斯。
朋友。
这个词停留在阿兹尔的口中,还没有吐露,他就看到沙尘组成的泽拉斯的幻影将曾经的自己推开了。
他的凡人躯体从祭坛上坠落,双臂还保持着张开的姿势,头顶的太阳圆盘越来越远,越来越暗。
然后泽拉斯取代了他的位置,双臂张开,接受了飞升仪式的全部能量。
残暴的沙尘冲击波从祭坛顶端迸发而出。
以圆盘为中心,金色的冲击波向四面八方扩散,横扫一切。
冲击波扫过妻子的幻影,她的双手还护着隆起的腹部,整个人就被打散成了沙粒。
扫过女儿,她藏在母亲身后的那张脸还带着惊恐,然后连同母亲一起化为沙尘。
扫过儿子,他昂首挺胸的姿势在最后一刻也没有改变,直到胸膛被冲击波贯穿。
还有他的臣民们。
所有还在惊恐中挣扎的沙影在冲击波中同时溃散,整个恕瑞玛的最终残影被彻底瓦解。
阿兹尔孤独地站在过去的回声中。
他沉默地站着,一动不动。
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