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的天空先是被一层不祥的暗色浸透,然后那暗色开始蔓延,朝维考拉这座城一寸一寸地爬过来。
原本晴朗的天穹被某种不属于自然的力量强行撕开,黑云从裂隙中涌出,如同被倾倒的墨汁在宣纸上疯狂扩散。
云层内部翻滚着深紫色与暗蓝色的光,每一次翻滚都伴随着沉闷的雷声。
随着黑云的逼近,风也变了方向。
原本从北边吹来的干燥热风忽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云层方向压过来的冷风,吹在人脸上像是被冰块刮过。
黑云之下,沙尘如同海啸般从地平线上翻涌而来。
在那遮天蔽日的沙幕中,数不清的旗帜在风中狂舞。
每一面旗帜上都画着不同的图腾,有的画着颅骨,有的画着被闪电劈开的太阳,有的画着扭曲的符文,还有的干脆用鲜血在破布上抹出了一只手掌的形状。
战鼓的擂击声从沙尘深处传出来,鼓点整齐而凶猛,每一次落下都让城门口的沙地微微震颤。
军号的锐响混在鼓声之中,穿透了风声和沙尘的轰鸣。
战兽的嘶叫声紧随其后,那些被铁链拴在轭上的野兽在沙尘中时隐时现,獠牙上还挂着上一场战斗中留下的碎肉。
战团开始冲锋。
第一波奥术飞弹撕裂天空。
五百人齐声发出战吼,那声音如同一记闷雷贴着地面滚过来,震得城墙上的沙尘簌簌往下掉。
泽拉斯悬浮在黑云正下方。
他的灵体在雷云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目,锁链碎片在他周身疯狂旋转,石棺残块在奥术能量中明灭不定。
他的双臂缓缓张开,周身的能量开始向双掌汇聚。
蓝白色的光球在掌心凝聚膨胀,然后他将双手向下挥去。
“飒!”
第一波奥术飞弹发出,将黑云浸染的天空炸的透亮。
城中陷入了彻底的混乱。
轰炸的碎屑在空中翻卷了好一阵,才带着那些发黑的焦臭尸体簌簌落下,燃烧的飓风灼烧着一切。
幸存下来的人从倒塌的房屋中爬出来,满脸是灰,耳朵里流着血,茫然地看着周围已经面目全非的街道。
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
哀嚎四起,所有活下来的人在街道上狂奔,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跑,只能本能地跟着人流涌动。
没有人知道下一发飞弹会落在哪里,没有人知道这条街还安不安全,没有人知道城门口是不是还通着。
所有人都只有一个念头,往任何看起来还能活命的方向跑,最终他们选择了还残留着些许湛蓝天空的城市另一头。
内瑟斯在燃烧的街道之间穿行。
裹在身上的破布长袍在穿过一片着火的门廊时被烧掉了大半,露出下方不属于任何凡人的躯干。
暗色的皮肤上刻满了古老的铭文,那些符文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烁着暗金色的光泽。
胸口那缕金色的光芒透过残存的布料透出来,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
飞升者的身形在燃烧的街道上投下巨大的影子,每一步跨出去都有凡人好几步那么远。
很多人看到了他。
有人从倒塌的屋檐下钻出来,抬头看到他的脸,先是吓得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忽然扑上来想要拽住他的袍角,他祈求内瑟斯的拯救。
还有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
她从一堵倒塌的矮墙后面跌跌撞撞地冲出来,脸上全是烟灰和泪水,嗓音已经哭哑了。
“伟大的内瑟斯,恕瑞玛的守护者,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求你救救他。”
她把怀里的婴儿举起来,婴儿的脸色已经发青了。
内瑟斯低头看着那个婴儿。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暗金色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但他没有停下。
一个老人从神庙的方向踉跄着走过来,他的额头上有一道还在流血的伤口,鲜血糊住了半张脸。
他没有跪下,只是伸出颤抖的手指指向天空。
“我们的皇帝,鹰王的后裔在哪里?太阳圆盘为什么不来救我们?那些祭司说的庇护在哪里,我们交的钱币,我们念的祷词,都在哪?你既然是飞升者,你既然还活着,为什么不救我们。”
内瑟斯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回答。
有人跪在街道两侧,双手合十朝他祈祷。有人破口大骂,骂他和那些飞升者抛弃了恕瑞玛,骂他们沉睡千年却让凡人承受苦难。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教他燃烧数千年的心脏抽搐不已。
之前对那些忘记和亵渎了旧日帝国辉煌的人们所怀有的忿怒,在这一切面前如同绿洲清晨的雾气般散去了。
转而是愤懑与愧疚的感情。
“不能在这里停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对自己这样说。
太阳重铸了他的身心,就是为了让他永世侍奉恕瑞玛,为了它而战斗,抵御所有来犯的强敌。
他现在所做的也恰是为此。
追寻能够改变一切、带来希望的血脉,这是首要之责。
但放任维考拉的居民自生自灭,却勾起了他灵魂深处熟悉的罪恶感。
他曾经做过同样的事。
还要抛下多少条性命,内瑟斯?
他自问,但脚步没有停下。
即便是飞升者所拥有的神速,也让他在这场跋涉中感到如此煎熬。
每一声从身后传来的惨叫都在拖慢他的脚步,每一道从废墟中投来的目光都在质问他的沉默。
他加快了脚步。
绕过最后一堆还在燃烧的废墟,穿过一条被碎石和瓦砾堵得只剩一条窄缝的巷道,然后看到了那簇金色的灵魂之火。
它就在前面,在一条通往城门的主街尽头,如同火焰一般灼热摇曳,将周围那些黯淡的、颤抖的凡人灵魂全都映得黯然失色。
一个女人正站在街口,手里擎着一根长矛。
矛头是普通的铁质矛头,大概是从哪个卫兵扔掉之后捡来的。
矛头上系着一根红色的布条,布条在热风中疯狂翻卷,像一面小型的军旗,又像一簇在风中燃烧的火焰。